01 一只黑锅
简总把那份文件拍在我桌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整个项目部,几十个埋头敲键盘的人,齐刷刷静了一秒。
然后又恢复了那种黏稠的、被中央空调无力搅动着的安静。
我抬起头,看到简总油光锃亮的脑门,和他镜片后面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小阮,这个,你来做。”
他说。
我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策划案,封面印着几个大字:“‘元创空间’项目路演方案”。
字下面,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简承川。
姓简。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伸手去碰。
“简总,我手头还有三个项目的收尾工作,您看……”
我话说得很小声,带着试探。
“那些不急。”
简总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版PPT。”
“最重大的是,要体现出我们公司顶尖的技术实力和前瞻性的市场洞察。”
他的手指在策划案上点了点,力道很重。
“让投资人一看就清楚,这个项目,值。”
我捏着鼠标的手心开始冒汗。
“简总,这个项目……不是我们部门的吧?”
“而且,我只是个实习生,这么重大的路演……”
“实习生怎么了?”
简总打断我,声音抬高了半度。
“实习生就更要抓住机会锻炼自己,年底转正考评,我可是重大参考人。”
他这话说得不响,但分量千钧。
转正。
像一根胡萝卜,也像一根大棒。
我来这家业内顶尖的科技公司实习快半年了,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做的活儿比谁都多。
为的就是这张转正通知。
我沉默了。
简总似乎对我的沉默很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亲近。
“小阮啊,不瞒你说,这个简承川,是我儿子。”
我眼皮跳了一下,嗯了一声,表明在听。
“刚从国外回来,有想法,有冲劲,就是经验嫩了点。”
“这个‘元创空间’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项目,年轻人嘛,总想搞点名堂。”
“这次路演,对他很重大。”
“你技术好,审美也好,之前做的几个PPT,我都看了,很不错。”
“这个事,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完,直起身子,恢复了领导的派头。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那个策划案,像一只黑锅,稳稳地扣在我桌上。
我盯着那份文件,足足有一分钟没动。
旁边的陆亦诚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我的隔板。
“接了?”
陆亦诚是组里的老工程师,技术大牛,人很正直,平时没少帮我。
我苦笑着点点头。
“简总亲自开口,还拿转正压我,我能不接吗?”
“我就知道。”
陆亦 isang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这活儿就是个坑。”
“他那个宝贝儿子,去年就在公司里‘见习’过,说是来学习,实则就是来玩的。”
“整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我们这些老员工都使唤得团团转。”
“做的东西狗屁不通,还得我们跟在后面擦屁股。”
我心里更沉了。
“那这个项目……”
“谁知道呢?”
陆亦诚撇撇嘴。
“多半又是拍脑袋想出来的玩意儿,想拉投资,自己又没那金刚钻,就来扒拉我们这些瓷器活儿了。”
他说着,朝简总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小心点,这活儿干好了,功劳是太子的。”
“干不好,锅就是你的。”
我拿起那份薄薄的策划案,纸张冰凉。
翻开第一页,粗糙的排版,空洞的口号,还有大段大段从网上复制粘贴下来的行业报告,看得我直皱眉。
这哪里是什么策划案。
这分明是一堆垃圾。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打印机墨盒和中央空调混合的、没有希望的味道。
但为了转正,这只黑锅,我得背。
而且还得把它打磨得金光闪闪。
02 太子驾到
第二天下午,简承川来了。
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梳得油亮,人还没到工位,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儿就先到了。
“谁是阮今安?”
他站在我们小组的入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好像我们这群格子间里的人,都比他矮一截。
我站起来。
“我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没什么尊重,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
“PPT做得怎么样了?”
他径直走到我桌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二郎腿翘得老高。
我忍着那股呛人的香水味,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这是根据您的策划案做的初步框架,还有视觉风格的几个方向,您先看一下。”
我花了一整晚,把他那堆垃圾梳理了一遍,硬是从里面提炼出几个看似能站住脚的“亮点”,然后设计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视觉风格。
有科技蓝的,有商务灰的,还有简约白的。
每一版,我都配上了详细的逻辑说明。
他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
“太土了。”
他指着我精心设计的科技蓝风格。
“目前谁还用这种蓝色,跟十几年前的网页似的。”
然后他又指着商务灰。
“这个也太老气了,我是给年轻人做的项目,你搞得跟卖保险的一样。”
最后是简约白。
“这个倒是干净点,但是太简单了,一点冲击力都没有,投资人看了打瞌SHUI。”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这三套方案,任何一套拿出去,都是业内能打的水平。
到了他嘴里,变得一文不值。
“那……简先生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想法?”
他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要是有具体的想法,还找你们干嘛?”
“我爸说你们是专业的,专业的意思就是,你们得拿出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
“懂吗?眼前一亮!”
他用手指在自己眼前划过,动作很夸张。
“我要那种,苹果发布会的感觉!”
“乔布斯那种!”
“大气,简洁,又震撼!”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苹果发布会?
就凭你那几页纸的垃圾策划案?
我深呼吸,点点头。
“好的,我清楚了,我会朝着这个方向再改改。”
“不是改改。”
他纠正我。
“是全部重做。”
“还有,内容太空了。”
他指着我提炼出的那几个“亮点”。
“什么叫‘构建Z世代的虚拟社交新生态’?太虚了。”
“你得写点实在的。”
“列如,我们的目标用户,一年能创造多少价值?三年内市场占有率能达到多少?五年后怎么上市敲钟?”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简先生,这些数据,您的策划案里没有提供。”
“那就去找啊!”
他一脸“这还用我教你”的表情。
“你们不是有数据部门吗?不是有市场分析师吗?”
“让他们去算啊!”
“路演,要的就是数据,要的就是想象力,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一个项目的核心数据,需要我们这些执行层去“编”。
这已经不是不专业了,这是在诈骗。
“还有。”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正事。
“把你微信给我,我随时有想法,随时发给你,你得随时改。”
我僵硬地拿出手机,加上了他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个奢侈品LOGO。
从那天开始,我的噩梦正式降临。
他果然是“随时有想法”。
半夜两点,我刚睡着,他的微信就“叮”地一声响了。
“我觉得logo可以再酷一点,参考一下这个。”
下面是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潮牌。
凌晨四点,他又来了。
“页面切换的动画要炫,要飞来飞去那种,但又不能太花哨。”
早上七点,我顶着黑眼圈到公司,他的微信又到了。
“昨天那个蓝色还是太深了,再浅两个色号。不对,三个。”
他把我当成了一个24小时待命的工具人。
我做的任何东西,他都只有两个字:“不行”。
但他又提不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我做的东西,他会发到他那个都是富二代的朋友圈里,然后截图给我。
“你看,我朋友说这个配色不好看。”
“我朋友说这个字体太普通了。”
我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我不是在做一个PPT。
我是在服侍一个巨婴。
这天下午,他又来了。
我把我根据他零碎想法,熬了两个通宵做出的第四版方案给他看。
这一次,我几乎是像素级复刻了某一年苹果发布会的风格。
我想,这总该满意了吧。
结果,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指着其中一页说:
“这个图,不对。”
那是一张我从公司付费图库里找的、表现团队协作的商业图片。
“怎么不对?”我问。
“这个图里的人,穿得太土了。”
他说。
“像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他说完这句话,还轻蔑地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一根弦,“崩”地一下就断了。
我们公司的员工,怎么了?
我们这些穿着格子衫,通宵加班,拿着微薄的薪水,给你这种草包少爷实现“敲钟梦”的人,穿得土,碍着你眼了?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我不想干了。
这个转正名额,我不要了。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3 裂痕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狂生长。
我没有当场发作。
我只是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好的,简先生,我再去找找更合适的配图。”
我的顺从,让简承川很满意。
他哼着歌,又指点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细节,就背着手走了。
他一走,我立刻把那页PPT截图,发给了陆亦诚。
没加任何文字。
几秒钟后,陆亦诚的头像在内部通讯软件上闪了起来。
“他说的?”
“嗯。”
“这孙子。”
陆亦诚发过来两个字,后面跟了一连串愤怒的表情。
“今安,别往心里去。”
“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根本不知道人间疾苦。”
我对着屏幕,扯了扯嘴角,没回复。
我心里已经不是委屈或者愤怒了。
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证据”。
简承川发给我的每一条语音,我都转成了文字,存进一个加密文档。
那些颠三倒四的、外行指导内行的可笑指令,一条条,整整齐齐。
“logo要五彩斑斓的黑。”
“这个页面要留白,但内容要多。”
“我要的感觉是高端,但又要接地气。”
……
每一条,都是他无知的铁证。
我还把他发给我的那些“朋友点评”的截图,也保存了下来。
这些将来都会是很有趣的素材。
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像一个侦探,在为一场完美的犯罪,布置现场。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陆亦诚又敲了敲我的隔板。
他递给我一个U盘。
“这里面有几个渲染插件,还有一些高级素材库的破解版,你也许用得上。”
“别让你那个‘甲方爸爸’觉得我们公司的技术人员只会用免费图库。”
他说话的时候,朝我挤了挤眼睛。
我心里一暖。
“谢谢陆工。”
“客气什么。”
他压低声音,“对了,提醒你一句。”
“这次路演的场地,在城西那个科创中心,对吧?”
我点点头。
“我去年跟项目去过一次,那边的多媒体系统有点老,尤其是投影仪,兼容性不太好。”
“有些U-盘,特别是杂牌的,或者格式比较新的,它读不出来。”
“到时候你最好多准备一个备用U盘,用最普通的那种,FAT32格式,稳妥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经验。
我心里却像被闪电劈中一样,瞬间亮了。
一个绝妙的计划,开始在我脑中成型。
我看着陆亦诚,他眼神坦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但我知道,他是在帮我。
用一种最安全、最不会引火上身的方式。
“我记下了,陆工,太谢谢你了。”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改PPT。
我登录了公司的内部服务器后台。
我的实习生权限很低,看不到核心数据。
但是,一些服务器的资源调用日志,却是对我们这些技术支持人员开放的。
简总大致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他眼里的“美工”,居然能看懂这些东西。
我输入了“元创空间”这个项目名作为关键词。
很快,一排排的数据流跳了出来。
我看到了。
在过去一个月里,有三个属于我们部门A级项目的计算集群,在深夜时段被频繁调用。
调用的指令,全部指向一个外部IP地址。
而这些计算资源,本该是为我们公司最核心的AI算法服务的。
我顺着那个IP地址查下去。
它指向的是一个注册在境外的云服务器。
服务器的所有者,是一家新注册的小公司。
公司的法人代表,赫然写着“简承川”三个字。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简念深,他不仅仅是压榨我给儿子做免费劳力。
他还在挪用公司的核心计算资源,去跑他儿子的私人项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权谋私了。
这是监守自盗。
是商业犯罪。
我迅速地截取了所有相关的日志记录,加密,然后发送到了我的私人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我,已经找到了那颗最亮的,能够引爆一切的星星。
牌,已经凑齐了。
接下来,就等发牌的那一天。
04 最后一根稻草
距离路演还有两天。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告知简总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进行最后的冲刺。
他同意了。
大致是觉得,我已经是他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我实则在做两份PPT。
一份,是A方案。
完全按照简承川那些荒唐的要求做的。
视觉上极尽浮夸,动画效果炫到飞起,内容上用尽了华丽辞藻,堆砌着那些我编造出来的、虚假又宏大的数据。
每一页,都像是为他那个“苹果发布会之梦”量身定做的戏服。
华丽,但是一戳就破。
另一份,是B方案。
这份PPT,我给它取名叫“一位实习生的工作报告”。
封面很简单,白底黑字。
没有logo,没有装饰。
第一页,是简承-川那句原话的截图:“这个图里的人,穿得太土了,像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下面配上了一张我们项目组深夜加班的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都一脸疲惫,但眼神里还有光。
陆亦诚在,我也在。
第二页,标题是“我的甲方”。
下面是我整理的,简承川所有颠三倒四的微信语音转换成的文字。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旁边配上他那些富二代朋友的“点评”截图。
第三页,标题是“看不见的技术成本”。
是我截取的所有关于简总挪用公司服务器资源的后台日志。
我用最简单明了的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在过去一个月,价值数十万的计算资源,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输送给了“元创空间”这个私人项目。
每一页,都是一把刀。
我做B方案的时候,内心平静得出奇。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我像一个精密的外科医生,在准备一场重大的手术。
手术的对象,是脓疮。
周四晚上十点,我刚刚把B方案的最后一个细节调整完毕。
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号码。
我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今安,你爸……你爸他,刚刚在家里晕倒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送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
“送了,在市医院。医生说是老毛病了,肺上的旧伤引起的并发症,要做个手术,要……要不少钱。”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我爸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出过事故,伤了肺,落下病根。
这些年一直靠药物保守治疗。
这也是我为什么拼了命想留在这家大公司,由于这里的薪水和福利,能给家里一个保障。
“妈,你别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抓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手也在抖。
“手术要紧,必定要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手术费,后续的治疗费,至少需要二十万。
我工作这半年攒下的钱,加上家里的积蓄,还差一大截。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借钱?找谁借?
就在这时,手机又“叮”的一声。
是简承川的微信。
“睡了没?PPT再改个地方。”
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那带着几分醉意的、轻佻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个……最后一页,‘鸣谢’那里,把我爸的名字也加上去。”
“写‘特别鸣谢,简念深总监的战略指导’。”
“哈哈,他不是喜爱指导吗?那就让他指导个够。”
“对了,你做得不错,等我这个项目融到资,给你包个两百块的红包。”
“够你吃好几顿外卖了吧?哈哈哈哈……”
两百块。
红包。
吃好几顿外卖。
我听着他那刺耳的笑声,和我妈刚刚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交织回响。
一边是人命关天。
一边是轻飘飘的羞辱。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握着手机,指节由于用力而发白。
屏幕上,是他那个奢侈品LOGO的头像,和那串“哈哈哈哈”。
那么刺眼。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他。
“好的。”
“简先生。”
“必定给您改好。”
发完这几个字,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
我笑了。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简念深,简承川。
你们不是想要一场震撼的发布会吗?
好。
我给你们。
05 两个U盘
路演是周五下午两点。
我周五一早就到了公司。
我穿了一件自己最贵的,也是最体面的一件黑色连衣裙。
化了个淡妆,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
同事们看到我,都有些惊讶。
“今安,今天这么正式?”
我笑了笑,“重大的日子。”
简承川十点钟才晃晃悠悠地出现。
他直接把我叫进了简总的办公室。
简总坐在大班椅上,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小阮,最终版,做好了吗?”
“做好了,简总。”
我递上一个黑色的U盘,是我平时用的那个。
这是A方案。
简总接过去,插在他的电脑上。
简承川凑过去,一脸期待。
PPT打开了。
炫酷的开场动画,极具冲击力的视觉设计,宏大而空洞的口号。
简承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才叫专业!”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嘴里不停地发出赞叹。
“这个图好,够大气!”
“这个数据,美丽!五年内占领百分之三十的市场!我就喜爱这个!”
简总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虽然看不懂设计,但他看得懂儿子的兴奋。
他点了点头,“不错,小阮,辛苦了。”
“这几天你受累了,这个月的奖金,我给你加一档。”
他说得像是一种恩赐。
我低着头,“谢谢简总。”
“爸,这U盘给我。”
简承川迫不及待地拔下U盘,揣进自己口袋里。
“我再去熟悉几遍稿子。”
他看着我,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里依然带着居高临下。
“今天下午好好看我表演。”
“等我拉来投资,你就是头号功臣。”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检查U盘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但我知道,他们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个黑色的U盘里,明面上只有一个PPT文件。
但我用了一个小技巧,把B方案,也就是那份“工作报告”,隐藏在了U盘的一个深度加密分区里。
并且,我给它设置了一个特殊的触发机制。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手心全是汗。
陆亦诚递过来一杯热水。
“怎么样?”
“通过了。”我说。
“那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
“今安,你脸色不太好,别太紧张。”
“路演结束,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捧着热水,点了点头。
是啊。
一切就都过去了。
中午,我没去吃饭。
我拿出另一个U盘。
这是一个最普通、最便宜的U盘,白色塑料外壳,是我从楼下便利店买的。
我把它插进电脑。
按照陆亦诚说的,格式化成了最古老的FAT32格式。
然后,我把B方案,那个“工作报告”PPT,原封不动地复制了进去。
这个U盘里,只有这一个文件。
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
就像我一样。
下午一点,我们部门的人一起乘大巴去城西的科创中心。
简总意气风发,在车上大声地谈论着他儿子的项目前景。
简承川坐在第一排,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稿子。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的口袋里,放着那个白色的U盘。
它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到了会场,后台的准备区里人来人往。
简承川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调试设备。
我看到他拿出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主控电脑,成功地把PPT拷贝了进去。
他打开文件,又快速地预览了一遍,确认无误。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机会只有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一杯水,朝他走了过去。
“简先生,喝口水吧,润润嗓子。”
我把水递给他,脸上带着最谦恭的微笑。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看我,顺手接过水杯。
就在他接过水杯的那一瞬间,我的另一只手,像闪电一样伸向桌上的那个黑色U盘。
我的指尖触到了它。
同时,我口袋里的那个白色U盘,已经被我握在了手心。
一个完美的调换。
快到没有人察觉。
我的手心里,躺着那个黑色的、装着他“美梦”的U盘。
而留在桌上的,是那个白色的、装着他“噩梦”的U盘。
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后退一步。
“简先生,预祝您路演成功。”
他喝了口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对他说:“简先生,时间差不多了,请把最终版的U盘给我,我们要做最后的导入确认。”
简承川看也没看,直接把桌上那个白色的U盘,递了过去。
“给。”
工作人员接过U盘,转身走向了主控台。
我看着那个U盘,被插进了那台决定一切的电脑。
成了。
我转身走出后台,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结束了。
或者说,开始了。
06 审判日
下午两点整,路演正式开始。
会场里坐满了人,前几排都是西装革履的投资界大佬。
我看到简总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
陆亦诚坐在我旁边,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紧张,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别怕。”
他无声地对我说。
我对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介绍完项目后,高声喊道: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元创空间’的创始人,简承川先生!”
掌声响起。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简承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自信满满地走上台。
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脸上是完美的商业微笑。
“各位尊敬的投资人,各位来宾,下午好。”
“今天,我将为大家带来的,是一个足以改变未来年轻人社交方式的革命性项目……”
他背得很熟练,声音洪亮,派头十足。
简总在台下欣慰地看着,嘴角带着骄傲的微笑。
“目前,请看大屏幕。”
简承川潇洒地按下了手里的翻页笔。
舞台后方巨大的LED屏幕,亮了。
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炫酷的开场动画。
屏幕上,是一片纯粹的白。
白底上,一行醒目的黑字。
“一位实习生的工作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作者:阮今安”。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简承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翻页笔,像是怀疑自己拿错了东西。
他下意识地,又按了一下。
屏幕切换。
一张巨大的截图占满了整个屏幕。
是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这个图里的人,穿得太土了,像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下面,是我们项目组加班的照片。
照片上,每一个人疲惫的脸,都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我看到第一排,有一个气场很强的中年男人,他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投资界的传奇人物,傅景深,傅总。
简承川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慌乱地对着后台方向使眼色,嘴里含糊地说着:“这个……技术出了一点小问题,请大家稍等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狂按翻页笔,尝试跳过这一页。
但是,没用。
下一页,如期而至。
“我的甲方”。
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语音转换文字,和他朋友们的“点评”,像瀑布一样,铺满了整个屏幕。
“logo要五彩斑斓的黑。”
“我要的感觉是高端,但又要接地气。”
“我朋友说这个配色不好看。”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那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简承川的身上。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简总也懵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舞台,又扭头在人群中寻找我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和我对上的那一刻,他瞬间什么都清楚了。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怨毒。
我平静地回望着他。
没有丝毫畏惧。
简承川还在绝望地按着翻页笔。
屏幕上,出现了第三张图。
“看不见的技术成本”。
那张清晰无比的服务器资源调用图,像一张判决书,宣告了简念深的罪行。
红色的箭头,明确地标示出,公司价值数十万的A级计算资源,是如何流向了简承川的私人项目。
这一次,台下没有了笑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气氛变得凝重而严肃。
尤其是前排那些投资人,他们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审视和冰冷。
傅景深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水。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在寂静的会场里炸响。
“这就是你们公司的项目?”
他盯着台上已经面如死灰的简承川,又转向脸色惨白的简念深。
“拿投资人的钱当儿戏,拿公司的资产当自己家的后花园?”
“简总监,是吧?”
傅景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集团的投资原则,第一条,就是创始人的人品必须过关。”
“一个连自己的员工都不尊重,一个监守自盗、把公司当私产的人,你们觉得,你们配拿我们的钱吗?”
他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简家父子的心上。
简念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简承川已经彻底崩溃了,他扔掉手里的翻页笔,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瘫软在舞台上。
聚光灯照着他,让他所有狼狈都无所遁形。
审判,结束了。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那父子俩一眼。
在全场的注视下,我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会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亦诚对着我,悄悄比了一个大拇指。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
很暖。
07 新的风
第二天,我回到公司。
递交了我的辞职信。
人事部的主管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但还是很快给我办了手续。
公司里关于昨天路演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我成了风暴的中心。
有人说我胆大包天,有人说我以卵击石,也有人,在背后悄悄说我“干得美丽”。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陆亦诚走了过来。
他帮我抱着箱子。
“想好去哪儿了吗?”
“还没。”
我笑了笑,“先回家看看我爸,手术很成功。”
“那就好。”
他顿了顿,“钱够吗?我这里还有点。”
“够了,谢谢你,陆工。”
我心里很暖。
我知道,那天我妈打完电话,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希望能挺过去”。
半小时后,我的银行卡里,就多了一笔匿名的五万块钱。
我一直猜是他。
我们一起走到公司楼下。
阳光很好。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们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严肃而熟悉的面孔。
是傅景深。
他和他的助理下了车,径直向我走来。
陆亦诚下意识地把我挡在了身后。
“阮小姐,是吗?”
傅景深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冰冷,而是一种审视和好奇。
我点点头。
“我是阮今安。”
“那份‘工作报告’,是你做的?”
“是。”
我回答得很坦然。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们公司正在组建一个新的战略分析部门,需要像你这样,有技术,有胆识,还懂讲故事的人。”
“这是我的名片。”
“如果你有兴趣,随时可以打给我。”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创始合伙人,傅景深”。
他接着说:“至于简念深,我们已经向你们公司的董事会,提交了最严正的抗议和证据。他挪用公司资产,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他儿子那个项目,自然也成了个笑话。”
他说完,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带助理上车走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分量十足的名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亦诚在我身边,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阮今安。”
“直接拿到终极大BOSS的offer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陆工,上次匿名给我转账的人,是你吧?”
陆亦诚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举手之劳。”
“那……”我扬了扬手里的名片,“为了感谢你,我入职新公司后,请你吃饭?”
“好啊。”
他笑了起来,眼睛里像有星星。
“不过,别叫我陆工了。”
“叫我亦诚。”
我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我的长发。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依然那么大,那么冷漠。
但从今天起,我知道。
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