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我爹给我订了门娃娃亲,我逃婚去参军,提干后回家傻眼了
1980年,秋老虎还赖在北方的天空不肯走,把我们村里的土路晒得冒白烟。
我叫陈卫国,那年十八。
名字是我爹给起的,他当过几年兵,骨子里就刻着“保家卫国”四个字。
可他给我“保”的这个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那天,我正跟发小二狗在村头的大槐树下侃大山,我爹陈大山铁青着一张脸,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我从石头墩子上拎了起来。
“滚回去!”
他嗓门跟打雷似的,震得槐树叶子都簌簌地往下掉。
二狗缩了缩脖子,冲我挤眉弄眼,那意思是:你爹又犯病了。
我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干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他眼睛一瞪,蒲扇大的巴掌扬起来,到底没舍得落下,指着我家院子的方向,“你老丈人来了!给你送日子来了!”
老丈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那个素未谋面、据说是隔壁李家村首富的“老丈人”,和他那个据说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媳妇”。
一门我从娘胎里就没同意过的娃娃亲。
我爹陈大山,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他在部队里当过侦察兵,摸过敌人的岗哨。
另一件,就是当年他还在部队时,跟一个姓李的战友在酒桌上拍着胸脯,指天画地,给还没出生的我俩订了这门亲事。
他说,这叫“革命友谊的延续”。
我呸!
我管你什么友谊,老子自己的婚事,凭什么你们喝顿大酒就定了?
我冲进院子的时候,堂屋里正坐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胖男人。
他手指头上戴着个明晃晃的金戒指,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我娘正陪着笑脸,给他续茶水,那姿态,恭敬得像是见了领导。
“卫国回来了?”胖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一头猪的斤两。
我爹一脚踹在我腿窝上,“还不叫人!这是你李叔!”
我咬着牙,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不出来。
“哎,大山哥,孩子大了,害羞,正常。”李叔摆摆手,显得特别大度。
他从一个黑色的皮包里,掏出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还有一沓用红纸包着的大团结。
“日子看好了,下月初八,黄道吉日。这是彩礼,你们先收着,缺啥少啥,尽管开口。”
我娘的眼睛都直了。
在那个人均月收入几十块的年代,这手笔,跟天上掉金元宝没区别。
我爹的腰杆也挺得更直了,脸上笑开了花:“老李,你这……太客气了!咱们这关系,还搞这些!”
嘴上说着客气,手却诚实地伸了过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
“这婚,我不结!”
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刻的寂静里,清晰得像一声炸雷。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李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娘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抖了一下。
我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到紫,再到黑。
“你个小王八羔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结!”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反了你了!”
陈大山彻底被点着了,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就朝我抡了过来。
我娘尖叫着扑上来抱住他:“大山!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李叔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大山哥,消消气,消消气!孩子年轻,不懂事,慢慢说,慢慢说!”
我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不是不懂事。
我只是不想像村里那些人一样,娶个没见过面的女人,生一堆孩子,然后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刨一辈子食。
我想出去看看。
我想去当兵。
像我爹年轻时一样,去穿那一身军装。
可笑的是,他自己当过兵,却要把我死死摁在这片黄土地上。
“我告知你们,谁也别想逼我!”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跑。
身后是我爹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一路狂奔,跑出了村子,跑到了河边。
秋天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我一头扎进去,任由冰冷的河水包裹着我。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办?
真的要被他们绑着去结那个婚吗?
不!绝不!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跑!
去参军!
每年的征兵季就快到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只要穿上那身军装,到了部队,天高皇帝远,他陈大山再大的能耐,也管不着我了。
主意已定,我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淋淋地摸回了二狗家。
二狗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吓了一跳。
“卫国,你这是咋了?跟你爹干仗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压低声音:“二狗,借我点钱和粮票,我要走。”
二狗愣住了:“走?去哪儿?”
“去县里,去武装部,我要当兵!”
二狗听完我的计划,沉默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算我一个!”
我愣了:“你也去?”
“去!凭啥不去!”二狗眼睛里放着光,“我早就受够我爹天天念叨着让我去学木匠了,我也想出去闯闯!”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好兄弟!
当天晚上,我俩凑了十几块钱,还有一沓全国粮票,趁着夜色,偷偷扒上了一辆去县城的运煤卡车。
车斗里煤灰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我心里却无比敞亮。
再见了,陈家村。
再见了,那门该死的娃娃亲。
老子要去活出个人样来!
到了县里,我俩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就直奔县人民武装部。
征兵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一个个眼里都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和二狗排在队伍里,心情既紧张又兴奋。
体检、政审……一道道关卡过下来,我俩都顺利通过了。
当武装部的干事把盖着红章的入伍通知书交到我手上时,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真的可以去当兵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
二狗也一样,咧着嘴傻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们成功了。
我们逃离了那个既定的命运。
不过,我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我们准备坐上去往新兵营的军车时,我爹陈大山,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亲戚,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了我们面前。
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陈卫国,你给我滚下来!”
他指着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心头一紧。
他怎么找来的?
带兵的排长走了过来,皱着眉问:“怎么回事?这是谁?”
我爹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解放军同志,误会,误会。这是我儿子,不懂事,跟家里闹了点别扭,我来接他回去。”
说着,他就要上来拉我。
我往后一缩,大声喊道:“我不回去!我是来参军的!我有入伍通知书!”
排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家长,参军是自愿的,也是光荣的。既然他已经通过了所有程序,就是一名准新兵了,你不能强行带他走。”
我爹急了:“同志,你不知道,这小子在家给我惹了多大的祸!他……”
他大致想说娃娃亲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要是在部队领导面前说出来,丢人。
他只能憋着气,换了个说法:“他娘由于他,都气病了,躺在床上下不来,就想见他最后一面!”
我心里一咯噔。
我娘病了?
我虽然怨我爹,但我对我娘,是真有感情。
看我犹豫了,我爹赶紧加了把火:“卫国,跟爹回去吧,啊?就当爹求你了!你娘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爹怎么活?”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
我心乱了。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军营,一边是生死未卜的母亲。
我该怎么办?
二狗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意思是别信他的。
可那是我爹,那是我娘啊!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排长发话了。
“这样吧,小伙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家里的事要紧。部队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我给你三天假,你回家处理好家事。三天后,如果你还想来,直接到车站找我们,车队会在这里停留三天再出发。”
我爹一听,立刻千恩万谢。
我看着排长,心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首长!”
就这样,我暂时脱下了还没捂热的军装,跟着我爹回了家。
二狗不肯走,他家里没什么牵挂。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他部队的地址。
“卫国,你必定要来!我等你!”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爹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旱烟。
他带来的那几个亲戚,像看管犯人一样,一左一右地夹着我。
我心里越来越沉。
这阵仗,不像是接儿子回家看望病母,倒像是抓逃犯。
一进家门,我就直奔我娘的房间。
“娘!我回来了!”
我娘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我,捶打着我的后背:“你个死小子!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娘多担心你!”
我看她气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我瞬间就清楚了。
我被骗了。
我猛地推开她,转身怒视着我爹。
“你骗我!”
陈大山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面无表情地说:“我不骗你,你能回来?”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了让我结那个破婚,连我娘都拿来骗我!”
“什么叫破婚!”他把烟袋锅往桌上重重一放,“这是你爹我给你找的好出路!李家什么条件?你去了,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当兵有什么好?吃苦受累,万一哪天打起仗来,命都没了!”
“我乐意!我就是死在战场上,也比当个强!”我吼了回去。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万遍也一样!”
“好!好!好!”陈大山气得连说三个“好”字,“翅膀硬了是吧?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
他真的冲过来要打我。
我娘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哭着喊:“大山,你疯了!他是你亲儿子啊!”
那几个亲戚也上来拉偏架,嘴里说着“算了算了”,手上的劲儿却根本没使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丑陋的一幕,心彻底冷了。
这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从那天起,我被软禁了。
我爹把我的房门从外面锁上,一天三顿饭从门缝里递进来。
窗户也被钉死了。
他这是铁了心,要等到下月初八,把我捆着送进洞房。
我每天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听着我娘唉声叹气。
听着我爹跟人高声谈论着我的婚事,好像那是一件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说我这辈子,真的就这么完了?
不。
我还有机会。
排长给了我三天时间。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
我爹的警惕性很高,不愧是当过侦察兵的。
白天他几乎寸步不离,晚上就把院门从里面反锁,钥匙揣在自己兜里。
想从门走,不可能。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扇被钉死的窗户。
我开始用吃饭的筷子,一点点地撬那些钉子。
这是一个极其磨人的过程。
我不敢弄出太大的声音,只能趁着夜深人静,或者院子里有其他嘈杂声音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撬动。
筷子断了一根又一根。
我的指甲也磨破了,渗出血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天,我只撬松了一颗钉子。
第二天晚上,我终于把所有的钉子都弄松了。
还剩下最后一天。
明天晚上,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如果失败,我就要彻底沦为这桩荒唐婚姻的牺牲品。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把床单撕成布条,结成一根绳子。
我把所有的钱和粮票都贴身藏好。
我把二狗给我的地址,背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我爹起床了。
他走到我门口,咳嗽了一声,像是要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故意翻了个身,弄出点声响。
他这才放心地走了。
白天,我装作绝望的样子,不吃不喝,一言不发。
我爹来看过我两次,隔着门缝说:“卫国,别犟了。爹都是为你好。”
我没理他。
我知道,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只有行动,才能证明我的决心。
终于,熬到了深夜。
村里的狗叫声都停了。
万籁俱寂。
我屏住呼吸,开始最后的工作。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把窗框掰开。
木头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幸运的是,没有人被惊醒。
我终于掰开了一个足够我钻出去的口子。
我把床单结成的绳子拴在床腿上,另一头扔出窗外。
然后,我像一只壁虎,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不敢有片刻停留,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专挑田埂和小路。
月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陈家村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我回头望去,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我没有丝毫留恋。
我朝着县城的方向,继续奔跑。
当我连滚带爬地赶到县城车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辆熟悉的绿色军车,还停在那里。
几个穿着军装的战士正在站岗。
我冲了过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回来了……”
一个战士认出了我,他惊喜地喊道:“排长!那小子回来了!”
排长从车上跳下来,看到我这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清楚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
然后他转向身后的战士,大手一挥。
“上车!出发!”
我跟着队伍,登上了军车。
当车子缓缓开动,驶离这个我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小县城时,我回头望去。
我仿佛看到了我爹陈大山气急败坏的脸,看到了李家村那个胖子错愕的表情。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再见了。
我陈卫国,从此后来,只属于这身军装,属于这个国家。
新兵连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每天都是无休止的队列、体能和战术训练。
汗水浸透了军装,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手上的老茧磨掉了一层又一层。
但我从没叫过一声苦。
由于我知道,这身军装,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这里的每一滴汗水,都比在家里受的窝囊气要甜。
我和二狗被分到了同一个连队。
他底子比我差,刚开始有点跟不上,常常被班长骂。
我晚上就偷偷带他加练。
他咬着牙,也硬是撑了下来。
我们成了连里最拼的两个人。
由于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我们要证明,我们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很快就结束了。
下连队的时候,由于我俩表现突出,都被分到了团里的侦察连。
这正合我意。
我爹就是侦察兵出身,我要当一个比他更出色的侦察兵。
侦察连的训练,比新兵连还要残酷。
武装越野、格斗擒拿、潜伏伪装、敌后渗透……每一项都是对生理和心理极限的挑战。
有一次进行野外生存训练,我们在深山老林里待了七天七夜。
没有食物,只能靠挖野菜、抓蛇、捉老鼠充饥。
晚上睡在自己挖的土坑里,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二狗在训练中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
我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丛林。
回到营地的时候,我俩都瘦了十几斤,活像两个野人。
但我们的眼神,却比以前更加坚定了。
由于表现出色,我很快就被提拔为班长。
后来,又由于在一次演习中,我带领我们班,成功端掉了蓝军的指挥部,荣立了三等功。
团里决定送我去军校深造。
那一天,当连长把军校的录取通知书交给我时,我的手又一次抖了。
从一个逃婚出来的农村小子,到一名军校学员。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也没有跟家里通过一封信。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
我怕我爹会找到部队来,怕他会再次打乱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活。
二狗劝我:“卫国,给你娘写封信吧,报个平安。她肯定想你了。”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动笔。
我知道我娘想我。
我也想她。
但我更怕,那封信会成为我爹找到我的线索。
我只能把这份思念,深深地埋在心底。
在军校的两年,是我进步最快的两年。
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各种军事知识。
战术指挥、军事地形学、侦察与反侦察……
我以全优的成绩,从军校毕业。
毕业后,我被分配回了原来的部队,直接提干,当上了侦察连的副连长。
授衔那天,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肩膀上那颗闪亮的金星。
我抚摸着崭新的军官制服,心里百感交集。
陈卫国,你做到了。
你没有辜负当年的自己。
这时候,二狗走了进来。
他已经是一名上士,是连里的骨干。
他看着我,咧着嘴笑:“行啊,陈副连长,人模狗样的。”
我捶了他一拳:“滚蛋!”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卫国,你目前也是个官了。是不是……该回家看看了?”
回家。
这个词,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触碰过了。
是啊,五年了。
我逃出来已经五年了。
我爹应该也消气了吧?
我娘,她还好吗?
还有那个……所谓的娃娃亲。
五年过去了,那个女孩,应该早就嫁人了吧?
想到这里,我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轻松。
“是该回去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我向团里请了探亲假。
临走前,我去供销社,买了一大堆东西。
给我爹买了他最爱喝的酒,给我娘扯了最新款式的布料,还有给村里小孩的糖果。
大包小包,塞满了整个背包。
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我的心情很复杂。
既有近乡情怯的紧张,也有一丝衣锦还乡的得意。
我想象着我爹看到我目前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像当年一样,抄起笤帚疙瘩打我?
还是会拍着我的肩膀,说一句:“好小子,有出息”?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拖拉机。
一路颠簸,我终于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
又从县城,搭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陈家村。
村口的大槐树,还是老样子。
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眯着眼,打量着我这个穿着军官制服的陌生人。
其中一个老人,突然站了起来,指着我,声音颤抖。
“你……你是……大山家的……卫国?”
我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三爷,是我,我回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卫国回来了!”
“陈大山家的那个兵儿子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我还没走到家门口,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我爹陈大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比五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眼神里,有震惊,有欣慰,有埋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娘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眼圈也红了。
“娘,我回来了。”
我爹走过来,把我娘从我怀里拉开。
他上下打量着我,从我的军帽,到我的领章,再到我锃亮的皮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颗金色的星星,在阳光下熠ANA着光。
“提干了?”他沙哑地问。
我立正,挺直了胸膛,冲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是的!”
他愣住了。
周围的村民也都安静了下来,敬畏地看着我。
陈大山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他抬起那只曾经无数次扬起要打我的手,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好……好小子!”
他的眼眶,红了。
那一刻,我知道,他原谅我了。
我们父子之间长达五年的冰山,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我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屋。
我把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大家,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我爹坐在炕沿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骄傲的笑容。
我娘则忙着张罗饭菜,要把这五年亏欠我的,都给我补回来。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和谐。
仿佛五年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不过,当我看到那个从里屋走出来的身影时,我所有的美好幻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那是一个女孩。
不,应该说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皮肤有些粗糙,但五官很清秀。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到我娘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没有惊讶,没有怨恨,也没有欣喜。
我却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由于我认出了她。
虽然我从未见过她。
但我知道她是谁。
她手腕上那个银镯子,我见过。
五年前,那个胖子李叔来我家提亲的时候,就把这个镯子作为信物,留了下来。
我娘当时还拿给我看,说这是李家祖传的,后来就是我媳妇的了。
她就是那个李家的女儿。
那个跟我订了娃娃亲的,我名义上的“媳妇”。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我家?
还穿着一身家常衣服,干着我娘才干的活?
一个荒唐到让我无法呼吸的念头,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我傻眼了。
我爹看我脸色不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他指着那个女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个自家的物件。
“卫国,愣着干啥?叫人啊。”
“这是你媳妇,李秀莲。”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媳妇?
李秀莲?
我逃了五年,我拼了五年,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个可笑的命运。
结果,我一回来,现实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逃了个寂寞?
我看着那个叫李秀莲的女人,她也看着我,然后,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接着,她就低下头,继续择菜。
仿佛我的出现,对她来说,不过是院子里多了一根木头桩子。
我娘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埋怨。
“你这孩子,怎么见了自己媳妇,跟见了仇人似的?秀莲可是个好姑娘,你走了这五年,都是她在家里照顾我和你爹。”
我脑子更乱了。
“她……她怎么会在我们家?她没嫁人?”
“嫁什么人?”我娘瞪了我一眼,“她就是嫁到我们家了啊!你走的那年,亲事不是定好了吗?日子到了,李家就把人送过来了。”
“送过来?”我简直不敢信任自己的耳朵,“我人都不在,这婚怎么结的?”
“你爹找村里的二傻子,披红挂彩,取代你跟公鸡拜了堂。反正仪式走了,人就算是我们陈家的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找个傻子取代我拜堂?亏他们想得出来!
“那她……她就这么同意了?”我指着那个沉默的背影。
“她不同意能怎么办?”我娘叹了口气,“你跑了,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要是不嫁过来,后来在村里还怎么做人?再说了,你李叔跟你爹是过命的交情,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能收回来?”
我看着我爹,他正跟村里人吹嘘我在部队的英雄事迹。
我看着我娘,她正一脸理所当然地数落着我的不懂事。
我再看看那个叫李秀莲的女人,她安静地蹲在角落里,像一个与这个家无关的影子。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底直冲天灵盖。
我合着我拼死拼活地逃出去,就是为了给他们腾地方,让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用我的名义,去牺牲另一个无辜的女人?
凭什么!
我冲到我爹面前,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秀莲,皱起了眉头。
“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所以我才要问!”我指着李秀莲,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我爹的脸拉了下来:“什么叫我们怎么对她?她是你的媳妇,不在这里在哪里?陈卫国,我告知你,你目前提干了,是国家干部了,更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秀莲已经等了你五年,你不能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她?”我气笑了,“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当初是谁逼我结婚的?又是谁在我逃走之后,还强行把人家姑娘弄到家里来的?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你们问过她的意见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院子里的村民都停止了说笑,好奇地看着我们。
李秀莲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觉得我像个跳梁小丑。
“这是我们老一辈定下的事,哪有你们小辈说话的份!”我爹的老一套又来了。
“目前是新社会了!不讲包办婚姻那一套!”我把在部队学来的理论都搬了出来,“这是封建糟粕!是违法的!”
“违法?”我爹冷笑一声,“我跟你李叔的革命友谊,比法大!我陈大山的承诺,比天大!”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发现我根本无法跟他们沟通。
我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总之,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五年前不同意,目前也不同意!”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敢!”我爹的眼睛又瞪圆了。
“你看我敢不敢!”我针锋相对。
就在我们父子俩剑拔弩张,眼看又要动手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我们中间。
“别吵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先是看了我爹一眼,然后转向我。
“陈卫国,是吧?”
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
“你想退婚,是吗?”她平静地问。
“是!”我毫不犹豫。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答案并不意外。
“可以。”
她说。
我愣住了。
我爹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都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村里那些受了委屈的媳妇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可以”。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好奇。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把我这五年在你们家付出的,折算成钱,还给我。”
我愣住了。
我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秀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叔,”她打断了我爹的话,语气依然平静,“我不是来跟你们算感情账的。我只是在算一笔经济账。”
她转向我,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嫁过来的时候,我爹给了你们家五百块钱彩礼,还有各种票证。这笔钱,算是我们李家给的,我不要。”
“但是,我嫁过来之后,你跑了。我成了全村的笑话。我爹妈觉得对不起你们家,又托人送来三百块钱,说是给我在这里的生活费。”
“这五年,我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算我欠你们的。但是,我也在为这个家干活。家里的十几亩地,一大半是我在种。你爹身体不好,你娘眼神不行,家里的猪,家里的鸡,都是我在喂。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些,算不算劳动?”
她的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我看着她那双由于常年干活而显得粗糙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她做了一个总结,“那三百块钱,就当是我这五年的工钱了,我们两不相欠。目前,我只要求你们把那五百块彩礼退给我家。这是第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看着我,继续说道:
“第二个条件,是针对你的。”
“我?”
“对。”她点了点头,“你要跟我去一趟公社,开一张证明,证明我们这桩婚事是无效的,是我李秀莲主动提出的离婚,而不是你陈卫国不要我。”
我清楚了。
她要的是钱,还有脸面。
她不想被人说,是她苦等五年,结果被当兵回来的丈夫抛弃了。
她要以一个主动的、有尊严的姿态,离开这个荒唐的婚姻。
我看着她,心里第一次,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媳妇”,产生了一丝敬佩。
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清醒得多。
“我答应你。”我说。
“卫国!”我爹和我娘同时叫了起来。
“五百块钱!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我娘哭丧着脸。
是啊,五百块。
在1985年,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爹为了给我盖新房娶媳妇,早就把家底掏空了。
这些年,家里就靠着那点地,和我娘偶尔做点针线活,勉强维持生计。
李秀莲来了之后,虽然多了个劳动力,但家里也多了一张嘴。
五年下来,能不欠外债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积蓄。
我爹气得指着李秀莲,手都在抖。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李秀莲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我。
“陈卫国,这是你的事。你同意,就想办法拿钱。你不同意,那我就继续当你陈家的媳妇。反正,我烂命一条,在哪里不是熬日子。”
她把皮球,又踢回给了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好。
够狠。
我喜爱。
不对,我佩服。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钱,我给。”
我从背包里,拿出我的存折。
那是我这几年在部队攒下的所有津贴和奖金,一共八百多块。
我原本是打算用这笔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一下。
目前看来,只能先用来解决眼前的麻烦了。
我把存折拍在桌子上。
“这里是八百块,够不够?”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爹我娘看着那本存折,眼睛都直了。
他们没想到,我当兵几年,竟然能攒下这么多钱。
李秀莲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爽快。
她拿起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又递还给我。
“我只要五百。”
她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解。
她淡淡地解释道:“我爹妈给的三百块,是我应得的工钱。你们给的五百块彩礼,是你们应该退的。我李秀莲,不占别人一分钱的便宜。”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活得太有原则,太有骨气了。
跟她比起来,我这个所谓的“进步军官”,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好。”我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镇上取钱,然后去公社办手续。”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爹气得晚饭都没吃,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里生闷气。
我娘则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院子里的村民,也都看够了热闹,三三两两地散了。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那个即将成为我“前妻”的女人。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晚饭是李秀莲做的。
很简单,一锅玉米粥,一盘炒白菜,还有几个窝窝头。
她把饭菜端上桌,给我盛了一碗,然后自己就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去了。
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对不起。”我低声说。
她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欠我什么。”
“不,”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陈家的错。是我爹的错,也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年不逃走,而是选择留下来,跟你把话说清楚,也许……你就不用受这五年的罪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说清楚?怎么说?说你不愿意娶我,让我爹把彩礼拿回去,把我领回家?然后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我们李家的笑话?陈卫国,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别人就也有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我只想着自己要自由,要反抗。
却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反抗,会给另一个无辜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走,是对的。”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你不走,你目前也跟我一样,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你不会成为军官,不会有今天的一切。而我,会嫁给你,给你生孩子,然后跟你一起,在这片土地上,熬一辈子。”
“那样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对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也不是我想要的。”她说。
我彻底震惊了。
“你……你也不想嫁给我?”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不然呢?你以为我从小就盼着嫁给一个只在长辈口中听说过,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吗?”
“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不反抗?”她替我问了出来,“我怎么反抗?像你一样,离家出走吗?我是个女的,我能跑到哪里去?就算我跑了,我能做什么?我没有你那么大的胆子,也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
“所以,当他们把花轿抬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只能坐上去。当他们让我跟一只公鸡拜堂的时候,我只能跪下去。由于那是我的命。”
她说着“命”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但是,”她看着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你跑了。你替我跑了。”
“你跑了,我虽然守了五年活寡,成了村里的笑话。但至少,我不用真的去伺候一个我不喜爱的男人,不用去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这五年,我住在你家,但我活得像个外人。我干活,吃饭,睡觉。我不跟任何人交心,也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我就像在服刑,等着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今天,你回来了。”
“我的刑期,也到了。”
她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了起来。
“明天办完手续,我们就两清了。”
她转身回了屋。
留下我一个人,在清冷的月光下,久久无法平静。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场荒唐婚姻里唯一的受害者。
我一直以为,我的逃离,是一种勇敢的反抗。
直到此刻,我才清楚。
她,李秀莲,才是那个最无辜,也是最痛苦的人。
而我的反抗,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全了她。
我们俩,就像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两只蚂蚱。
我挣脱了绳子,飞走了。
她却被留在了原地,替我承受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和冷眼旁观。
这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李秀莲,并排走在去往镇上的土路上。
一路无话。
到了镇上的信用社,我取了五百块钱,用报纸包好,递给了她。
她接过去,数都没数,就放进了口袋。
然后,我们去了公社。
负责办理婚姻登记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
他听完我们的来意,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当年的那份结婚登记。
上面,我的名字旁边,盖着我爹的私章。
而李秀莲的名字旁边,是她自己按下的红手印。
“想好了?真要离?”干部推了推眼镜。
我点了点头。
李秀莲也点了点头。
干部叹了口气,拿出离婚申请表。
“行吧,目前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填表,签字,按手印。
当那个盖着“离婚证”三个大字的本子,交到我们手上时。
我跟李秀莲,这对做了五年“夫妻”的陌生人,终于在法律上,恢复了自由。
从公社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
“我送你回家吧。”我说。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我爹会来接我。”
我看到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驴车。
那个五年前我见过的胖子李叔,正坐在车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他的背,似乎也比以前更驼了。
李秀莲朝他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陈卫国。”
“嗯?”
“谢谢你。”她说。
我愣住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跑了。”
她说完,冲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很淡,却很真。
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那辆驴车。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我终于自由了。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拿着那本崭新的离婚证,回到了家。
我爹我娘看到我,都跟躲瘟神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我知道,他们还在生我的气。
我在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爹每天都黑着一张脸。
我娘则总是偷偷地抹眼泪。
我做的饭,他们也不吃。
我终于清楚,这个家,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不是他们不爱我。
而是我亲手打破了他们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和人情。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不孝、无情、无义的混蛋。
我提着行李,准备提前归队。
临走前,我把我剩下的三百多块钱,都留在了炕上。
我走到我爹面前,给他敬了一个军礼。
“爹,娘,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我爹没有看我,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娘追了出来,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怀里。
“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是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让我爱恨交织的家。
回到部队,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训练和工作中。
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训练。
我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我以为,只要我站得足够高,跑得足够快,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不过,李秀莲那个清瘦的背影,和她最后那个淡淡的笑容,却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毫无征兆地,闯进我的脑海。
我开始反思。
我所追求的个人自由,和我所应该承担的家庭责任,到底哪一个更重大?
我为了自己的梦想,伤害了我的父母,也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我没有答案。
一年后,我接到了二狗的来信。
他在信里说,他回家探亲了,听说了我的事。
他还说,李秀莲,再嫁了。
嫁给了邻村一个瘸腿的木匠。
木匠人很老实,对她很好。
他们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具铺,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很安稳。
信的最后,二狗写道:
“卫国,她过得挺好,你也就别再惦记了。人啊,都得往前看。”
我看着那封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失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真好。
我也该放下了。
从那后来,我更加努力地工作。
我参与了数次重大军事演习,多次立功受奖。
我的军衔,也从副连长,一路升到了营长,团参谋长。
我成了我们那个小县城里,走出去的最大的官。
我每年都会回家探亲。
我跟父母的关系,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缓和了。
他们开始理解我,也为我的成就感到骄傲。
我爹每次跟人喝酒,都会把我的军功章拿出来炫耀。
我娘则会把我的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也试着去接触过几个女同志。
有的是部队医院的护士,有的是地方政府的干部。
她们都很优秀,很美丽。
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发现,我再也遇不到一个,能像李秀莲那样,用那么平静的眼神,看透我所有伪装的女人了。
直到1995年,我已经是上校军衔,即将被调往军区任职。
在离开老部队前,我最后一次回家探亲。
那一天,县里下了很大的雨。
我去县城买东西,回来的班车,由于道路塌方,停运了。
我被困在了县城。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准备等雨停了再走。
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雨后的县城,空气格外清新。
我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老街。
街边,有一家小小的家具铺。
铺子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木头招牌,上面刻着“李记木器”。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低着头,专注地刨着一块木头。
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
是那个瘸腿的木匠。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抬起了头。
看到我一身军装,他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解放军同志,要买点啥?”
我摇了摇头:“我随意看看。”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当家的,喝口水,歇会儿吧。”
她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她。
是李秀莲。
十年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
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清澈。
她也愣住了。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了出来,烫在了她的手背上。
“哎呀!”她低呼一声。
木匠赶紧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心疼地吹着气。
“你看看你,毛毛躁躁的。”
“我没事。”李秀莲抽回手,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是你啊。”
“是我。”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挺好。”她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木匠似乎清楚了什么,他有些憨厚地笑了笑,冲我伸出手。
“你就是卫国吧?我常听秀莲提起你。”
我愣住了。
她……会跟他提起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温暖而有力。
“你好。”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他们家吃饭。
他们有一个八岁的儿子,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饭桌上,木匠的话不多,但总会细心地给李秀莲和孩子夹菜。
李秀莲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清楚了。
我当年所逃避的,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真实的幸福。
吃完饭,木匠去哄孩子睡觉了。
我和李秀莲坐在院子里。
院子里,堆满了木料,散发着好闻的木头香味。
“他……对你好吗?”我没话找话。
“嗯。”她点了点头,“他是个好人。”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你呢?”她突然问,“还没成家?”
我苦笑了一下:“没遇到合适的。”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要下雨了,你早点回去休憩吧。”她说。
我站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秀莲。”
“嗯?”
“当年……对不起。”
我又一次,对她说了这三个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陈卫国,你是个好兵。但你不适合当丈夫。”
我愣住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弹。
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打在我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说的对。
我或许是个合格的军人,但我的确 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
我为了我的理想,牺牲了太多。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荣耀,却也永远地失去了生命中,那些最质朴,也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我离开了县城,去了新的工作岗位。
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县城,也再也没有见过李秀莲。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奉献给了我热爱的国防事业。
我结了婚,对方是军区总院的一名医生,一个很理智,也很独立的女性。
我们没有太多的激情,更多的是相敬如宾。
我们也有了孩子。
我努力地,想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但许多时候,我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
想起那个叫陈家村的小山村。
想起那个叫李秀莲的女人。
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卫国,你是个好兵。但你不适合当丈夫。”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我用半生的时间,逃离了一段既定的命运。
却又在不经意间,走进了另一段,无法回头的宿命。
而那个我曾经拼了命想要摆脱的女人,却用她的方式,活成了我心中,一抹永远也无法抹去的,淡淡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