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通报邮件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用指甲抠桌子上一小块凝固的咖啡渍。
那声音,叮咚,清脆得像一声丧钟。
“热烈祝贺!我司策划部陈静,凭借《城市绿洲:沉浸式商业空间构建方案》斩获本年度行业‘金叶奖’!”
邮件标题的红字加粗,像一管打歪了的鸡血,溅得我满眼都是。
《城市绿洲》。
多好听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我亲手养大的孩子,目前被人贩子牵出去,烫了个头,改了个名,就成了别人家的状元。
我甚至能闻到那行字后面,陈静身上那股劣质香水混合着野心发酵的酸腐味。
办公室里瞬间炸了。
祝贺声,吹捧声,还有那种事不关己但乐于凑热闹的起哄声,织成一张黏糊糊的网,把我罩在工位这块小小的格子里。
我没动。
我只是盯着屏幕,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落地读了三遍。
附件里,是陈静巧笑倩兮的获奖照片,她穿着一身租来的小礼服,手里捧着那个据说镀了金的叶子奖杯,笑得花枝乱颤。
照片背景,是方案里我画的那张核心概念图。
那张图,我熬了三个通宵,用掉半条中华烟,喝了能让一头牛兴奋到死的咖啡,才磨出来的。
图上每一根线条的弧度,每一个色块的配比,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目前,它成了陈静的背景板。
绝了。
我关掉邮件,点开我的电脑D盘,一个被我命名为“心肝宝贝”的文件夹。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名为《城市绿洲:沉浸式商业空间构建方案_最终版_林未》的原始文件。
创建时间,三个月前。
修改时间,准确到陈静提交方案截止日的前一天晚上,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那种你看见一只蟑螂,穿着小西装,人模狗样地在你面前跳探戈时,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又滑稽的笑。
旁边工位的实习生小妹探过头来,一脸天真烂漫。
“未未姐,你笑什么呢?陈静姐也太厉害了吧!她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
“是啊,一鸣惊人。”
我说。
“藏得真深。”
陈静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个得胜归来的女王。
她从人群的缝隙里,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带着三分炫耀,三分试探,还有四分不动声色的挑衅。
像是在说:你看,我拿了,你能怎样?
我能怎样?
我拿起杯子,起身,走向茶水间。
路过她身边时,我甚至还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
“祝贺啊,陈静。”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又化开成一种更假的笑容。
“谢谢未未,这个方案能成,也多亏了你平时给我的那些‘启发’。”
她特意加重了“启发”两个字。
周围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气氛瞬间有点微妙。
我懂了。
她不仅要偷,还要给我泼一身脏水,暗示我是那个没能力实现创意的“启发者”,而她,才是那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天才。
杀人还要诛心。
我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
“不客气,能给天才当垫脚石,是我的荣幸。”
说完,我没再看她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径直走进了茶水间。
接满一杯滚烫的热水,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手里的杯子烫得惊人,那热度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把那里最后一点冰凉也给融化了。
没有愤怒到发抖,没有委屈到想哭。
都没有。
我的大脑,此刻冷静得像一台超级计算机。
闹吗?
去找总监王海涛闹?
去找人事闹?
去找公司大老板闹?
有用吗?
王海涛,我们策划部的总监,一个头发已经开始向地中海投降的中年男人。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方案是谁做的。
实际上,方案的每一个阶段性进展,我都当面跟他汇报过。
他当时还拍着我的肩膀,一脸“我很看好你”的表情,说这个方案做好了,年底的优秀员工非我莫属。
目前呢?
奖是部门的荣誉,陈静是他手下的人,我是他手下的人。
在他眼里,肉烂在锅里,没差。
他只会和稀泥,让我“顾全大局”。
至于人事和大老板,他们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陈静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一起出目前了“金叶奖”的获奖名单上。
这是功绩。
而我,一个没有证据,只凭一个本地文件就空口白牙去指控的人,是什么?
是麻烦,是内耗,是破坏团队团结的刺头。
所以,不能闹。
至少,不能目前这样,像个怨妇一样去闹。
那会显得我很蠢,而且毫无用处。
我喝了一口热水,烫得我舌头一麻。
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得走一条,他们谁也想不到的路。
我回到工位,陈静还在享受她的高光时刻。
她宣布,晚上要在公司附近最贵的那个海鲜餐厅请全部门吃饭,算是庆功宴。
又是一阵欢呼。
王海涛也站出来,满脸油光地宣布,这顿饭公司报销,另外,给陈静申请的季度奖金也批下来了,足足五万块。
五万。
我那个方案,前前后后花了三个月,如果算加班费,都不止这个数。
目前,这笔钱,这份荣誉,都成了陈-小偷-静的了。
真好。
我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叫“赵师傅”的头像,那是我大学时的计算机系学长,目前是个顶级的白帽子。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
“师傅,求个好东西。能远程执行,能定时,能加密,而且,要披着羊皮。”
赵师傅秒回。
“哟,准备干嘛?炸鱼?”
我回:“不,我想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照常上班,开会,写新的方案,甚至还帮着张罗陈静庆功宴的一些杂事。
列如统计人数,预定包厢。
我对每一个人微笑,包括陈静。
她似乎也对我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过来指点一下我的工作。
“未未啊,你这个地方的逻辑有点问题,不够吸引人。你应该这样……”
她说着,就把我方案里的核心创意,换了个说法,又讲了一遍。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点头。
“有道理,还是你厉害。”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部门里的人都觉得我怂了,认了。
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有人幸灾乐祸。
那个实习生小妹,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可怜。
“未未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工作嘛,总有起落。”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平静,是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那岩浆,在我胸腔里日夜翻滚,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喷涌而出,把所有虚伪和肮脏都烧成灰烬。
赵师傅的东西很快发了过来。
一个伪装成Word文档宏命令的脚本。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潘多拉”。
他说,这东西一旦在联网的电脑上以管理员权限打开,就会像病毒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局域网的每一个角落。
它会潜伏,会等待。
等待一个触发指令。
指令可以是一句话,一个时间,或者一个特定的操作。
一旦触发,它就会在瞬间,将所有被感染的终端文件,用一种几乎无法破解的算法进行深度加密。
除非,有唯一的密钥。
而那个密钥,由我设定。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脚本文件,就像看着一枚微型核弹。
我知道,这玩意儿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
要么,他们死。
要么,我滚。
我没有丝毫犹豫,把“潘多ora”脚本,植入了我那个《城市绿洲》的原始方案文件里。
我把触发指令,设置成了一个超级简单的操作。
“双击打开,并滚动到最后一页。”
然后,我把这个文件,用一个极其复杂的方式,在文件底层打上了我的数字水印。
这个水印,肉眼不可见,常规软件也检测不出。
但只要用特定的程序扫描,我的名字,我的员工ID,就会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地显现出来。
这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的免死金牌。
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目前,只等庆功宴的到来。
周五晚上,庆功宴如期举行。
地点在“海上天”,一家人均消费四位数的餐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穿着旗袍、说话细声细气的服务员。
一切都显得那么浮华,那么不真实。
策划部的二十多号人,围着一个巨大的圆桌坐下。
王海涛和陈静,自然是坐在主位。
陈静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条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满面春风。
她像个女主人一样,招呼着大家,言笑晏晏。
而我,被安排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旁边是那个实习生小妹。
菜一道道地上,都是些昂贵的食材。
澳洲龙虾,帝王蟹,东星斑。
酒也开的是茅台和拉菲。
王海涛举起酒杯,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笑。
“来!今天,我们不谈工作,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庆祝我们策划部,我们公司,出了一个天才!”
他把手指向陈静。
“陈静!我们部门的骄傲!”
众人纷纷举杯,各种恭维的话像不要钱一样砸向陈静。
“静姐牛逼!”
“静姐就是我们的偶像!”
“后来可要多带带我们啊!”
陈静端着酒杯,站起来,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谢谢总监,谢谢大家。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属于我们整个策划部的荣誉。”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
“尤其要感谢我们团队的每一个人,是大家的集思广益,才有了《城市绿洲》的诞生。特别是林未,她前期的资料搜集工作,为整个方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她说得滴水不漏。
把我定义成了一个“做基础工作”的。
就像盖一座大楼,她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设计师,而我,只是个挖地基的。
挖完地基,就没我什么事了。
周围的人向我投来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
王海涛也假惺惺地对我举了举杯。
“是啊,林未,你也是有功劳的。这杯酒,我敬你,辛苦了。”
我扯了扯嘴角,端起面前的果汁。
“总监客气了,应该的。”
我一饮而尽。
那甜腻的果汁,喝到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开始提议,让陈静再给大家讲讲她的“创作心路”。
这正中陈静下怀。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若悬悬河地讲述她是如何“灵光一闪”,如何“废寝忘食”,如何“力排众议”,才最终完成了这个“伟大的作品”。
她讲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所谓的“困难”,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那明明是我的夜晚,我的挣扎,我的灵感。
目前,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她的功勋章。
我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菜。
我把一块龙虾肉,用叉子,一点一点,碾得粉碎。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终于,陈静的长篇大论结束了。
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王海涛喝得满脸通红,他大手一挥,对餐厅经理说。
“把你们这儿最大的投影仪给我弄过来!我要让我们的天才,亲自给我们展示一下这个获奖作品!让大家好好学习学习!”
我等的机会,来了。
餐厅的效率很高,很快,一个巨大的幕布就降了下来,投影仪也调试好了。
陈静拿出她的U盘,准备连接电脑。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步步走向陈静。
“陈静,这么重大的方案,用你的U含着病毒怎么办?”
我晃了晃自己手里的U盘,上面挂着一个公司年会的纪念品小挂件。
“用我的吧,我这个是公司统一发的,干净。”
我的语气很真诚,充满了“为团队着想”的善意。
陈静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王海涛。
王海涛显然已经喝高了,他摆摆手:“林未说得对!安全第一!就用她的!”
陈静没法拒绝。
她只能笑着接过我的U盘。
“还是未未你想得周到。”
我笑了。
“应该的。”
我亲眼看着她,把那个承载着“潘多拉”的U盘,插进了连接着投影仪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餐厅的,但它连着餐厅的WIFI。
而餐厅的WIFI,又和我们公司所在的整栋写字楼,用的是同一个网络供应商。
我知道,我们公司的网络安全,做得跟纸糊的一样。
“潘多拉”渗透进去,只需要不到三十秒。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战栗的兴奋。
陈静在电脑上操作着,很快,她找到了那个文件。
《城市绿雄:沉浸式商业空间构建方案_最终版_林未》。
她看到文件名里的“林未”两个字时,眉头皱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大致以为是我忘了改。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删掉了“_林未”这几个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双击了那个文件。
Word文档被打开了。
巨大的幕布上,出现了方案的封面。
设计精美,标题醒目。
陈静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整个包厢里回响。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这次获奖的方案,《城市绿雄》……”
她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配合着PPT,声情并茂地讲解着。
讲着那些本该由我来讲述的创意和心血。
我没听。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幕布的右下角。
我在等。
等一个信号。
当陈静翻到倒数第二页,开始讲解整个项目的预算和预期收益时,我知道,快了。
她的手指,放在鼠标的滚轮上。
只要她再往下滑动一下,滚动到最后一页。
那场为她准备的,盛大的烟花,就要绽放了。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所以,我们预估,这个项目一旦落地,第一年的回报率,就能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三百!”
陈静的声音,充满了激情和煽动性。
“而这一切,都源于我们方案最后一页,也是最核心的那个点睛之笔——我们的运营闭环模式!”
她说着,自信地,滚动了鼠标滚轮。
页面,跳转到了最后一页。
触发指令,达成。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静还在滔滔不绝。
王海涛还在点头微笑。
大家还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只有我,看到投影幕布的右下角,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像素点,闪烁了一下。
像一颗遥远的星星,悄然熄灭。
我知道,“潘多拉”被释放了。
它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顺着网线,穿过路由器,穿过交换机,穿过防火墙,扑向了公司那台老旧的中央服务器。
然后,以服务器为中心,像瘟疫一样,扩散到公司局域网里的每一台电脑。
策划部,市场部,技术部,财务部,人事部……
无一幸免。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
我给赵师傅设置的脚本,有十五分钟的潜伏期。
这意味着,八点半,好戏才会正式开场。
我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来欣赏陈静最后的表演。
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次是红酒。
我看着杯中那深红色的液体,像血。
陈静终于讲完了。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王海涛站起来,激动地拍着桌子。
“好!讲得太好了!陈静,你就是我们策划部的未来!来,大家再敬我们未来的陈总监一杯!”
“陈总监”这个称呼,让陈静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她笑得合不拢嘴,挨个和大家碰杯。
碰了一圈,最后,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林未,这杯,我单独敬你。”
“虽然你能力有限,没能把这个方案做到最后,但没有你的前期工作,也没有我的今天。”
“你放心,后来我当了总监,不会亏待你的。”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由于酒精和得意而涨红的脸。
我笑了。
“好啊。”
我端起酒杯,和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就提前,祝陈总监,前程似锦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希望你的前程,能像你的人品一样,坚不可摧。”
陈静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借你吉言。”
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时间,差不多了。
我拿出手机,装作看时间的样子。
屏幕上,显示着八点二十九分五十秒。
十,九,八……
我开始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时间到。
几乎是同时,王海涛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一皱,是公司IT部的主管。
“喂,老李,这么晚了什么事?我这儿正忙着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就变了。
从通红,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
“所有电脑都蓝屏了?!”
“服务器也崩了?!”
“所有文件都被加密了?!”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手机响了起来。
是其他部门的同事打来的。
“喂?怎么回事?我电脑里的文件怎么都打不开了?”
“什么?公司的共享盘也挂了?我下周要给客户的方案还在里面啊!”
“我靠!我电脑桌面变成了一行红字!什么鬼!”
恐慌,像水波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骨干,电脑里存着的东西,几乎是他们的半条命。
目前,半条命没了。
陈静也慌了,她连忙去看那台连接着投影仪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已经不是她的方案了。
而是一片刺眼的蓝色。
蓝色的背景上,用鲜红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这座绿洲,建立在被盗窃的土地上。系统内所有文件已被隔离。”
“如需解锁,请输入原始创作者的数字签名。”
“倒计时开始:72:00:00。”
一模一样的画面,此刻,正在公司上百台电脑上,同步上演。
王海涛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活活把我吞下去。
“林未!是不是你干的?!”
他吼道。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
我走到幕布前,看着那行鲜红的字,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王总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什么叫我干的?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策划,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的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陈静也反应过来了,她指着我,手指由于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就是你!必定是你!刚才那个U盘是你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对啊,U盘是我的。可大家也都看见了,是你,亲手删掉了文件名上我的名字,然后,亲手打开了那个文件。”
“陈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开一个署着别人名字的方案,来当成自己的作品庆功。”
“你不觉得,有点讽刺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静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鄙夷。
陈静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我没有!这个方案就是我做的!”
她还在嘴硬。
“是你!是你嫉妒我!是你陷害我!”
我笑了。
“陷害你?我需要吗?”
我走到那台笔记本电脑前,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特定的APP,对准了屏幕。
APP的界面,是一个扫描框。
扫描框对准屏幕后,不到两秒钟,手机发出了“滴”的一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信息。
“文件原始创作者:林未。”
“员工ID:CW0751。”
“最终修改时间:2023年8月15日,03:27:14。”
“数字水印MD5值:xxxxxxxxxxxxxxxx。”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
“这是我预留在原始文件里的数字水印,全公司,只有我这一份。”
“它就像文件的DNA,无论你怎么复制,怎么修改外观,这个DNA,是不会变的。”
“目前,你还想说,方案是你做的吗?陈静?”
陈静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我的手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海涛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剽窃同事成果,导致整个公司系统被锁。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陈静更担不起。
“林未!”他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罪!”
“犯罪?”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王总监,咱们得讲点道理。一个贼,偷了我的东西,去领了奖,开了庆功宴。目前,我只是用我自己的钥匙,把我家的门锁上了而已。”
“怎么就成我犯罪了?”
“至于公司的损失……”我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那应该去问那个把贼引进家门的‘好领导’,和那个偷东西的贼啊。”
“关我一个受害者什么事?”
我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王海涛和陈静的脸上。
也抽在了在场每一个曾经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人的脸上。
实习生小妹张大了嘴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整个包厢,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发出嗡嗡的声响。
打破寂静的,是公司大老板,周总的电话。
电话是直接打到王海涛手机上的,而且开了免提。
周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冰库里捞出来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王海涛,我目前在公司。你,还有陈静,林未,三个人,半小时之内,滚回来见我。”
“如果半小时后我见不到人,或者公司的数据有任何永久性损失,你们三个,就直接去跟警察和律师谈吧。”
电话挂了。
王海涛拿着手机,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看着我,眼神里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林未……算你狠。”
我没理他。
我拿起我的包,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和那一群失魂落魄的人。
我笑了。
“各位,这顿庆功宴,你们慢慢吃。”
“单,我已经替你们买了。”
“用你们整个公司的前途。”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周总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但办公室里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冬天还要冷。
周总,一个年近五十,看起来很儒雅的男人,此刻脸色铁青。
他的对面,站着抖成一团的王海涛和已经哭得妆都花了的陈静。
IT部的主管,那个叫老李的,也在一旁,满头大汗地汇报着情况。
“周总,我们试了所有办法,都没用。这个加密算法超级……超级高级,是军用级别的。除非有密钥,否则,暴力破解的可能性为零。”
“而且,对方设置了72小时的倒计时,一旦时间归零,所有被加密的文件,都会被永久性销毁。不是删除,是数据底层的彻底粉碎,连恢复的可能都没有。”
周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王海涛和陈静的脸上。
最后,他看向我。
“林未。”
他开口了。
“说说吧,你的条件。”
他是个机智人。
他知道,我既然敢这么做,就必定留了后手,也必定有我的诉求。
我没有拐弯抹角。
“第一,公司公开通报,澄清《城市绿洲》方案的真正作者是我,并向我公开道歉。”
“第二,立刻撤销陈静获得的‘金叶奖’,并以公司的名义,向组委会说明情况,恢复我的署名权。”
“第三,陈静,以及在这件事里包庇纵容,尝试混淆视听的王海涛,必须被公司开除,并且在行业内部进行通报。”
我每说一条,陈静和王海涛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我说道第三条时,王海涛终于忍不住了。
“林未!你不要太过分!你这是敲诈!你毁了公司的数据,还想让我们……”
“闭嘴!”周总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周总盯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就这些?”
我摇摇头。
“当然不止。”
“第四,这次事件,给公司造成的所有名誉和经济损失,由陈静和王海涛两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第五,也是最后一条。”
我看着周总,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我的那份季度奖金,五万块,一分不能少。另外,再加我这三年来所有的加班费,以及N+1的离职补偿。”
“拿到钱,解锁系统,我走人。”
我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陈静瘫坐在了地上。
王海涛嘴唇发白,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
周总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欣赏,也有一丝无奈。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
他转头对旁边的助理说。
“你目前就去起草公告,处理人事任免。让财务部连夜加班,把钱算清楚,明天早上,打到林未的账上。”
然后,他又看向我。
“林未,目前,可以解锁了吗?”
我笑了。
“周总,我是个讲信用的人。”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几乎是同时,老李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周总!恢复了!系统恢复了!文件都可以打开了!”
周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打了一场仗,筋疲力尽。
他挥了挥手。
“王海涛,陈静,你们两个,可以滚了。”
“明天去人事办手续。”
两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被保安“请”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周总,和老李。
周总看着我,叹了口气。
“林未,你很机智,也很有手段。”
“但这个行业,很小。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遍。”
“你有没有想过,你后来怎么办?”
他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威胁。
他在告知我,我虽然赢了这一局,但也上了所有公司的黑名单。
后来,恐怕没有哪家公司,敢用一个会给全公司“种木马”的员工。
我清楚他的意思。
但我不在乎。
“周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没有这个手段,我的后来,又会是怎么样?”
“我会背着‘能力不行’的黑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成为别人平步青云的阶梯。我会被那个贼,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我会在这个行业里,慢慢地,被磨掉所有的锐气和才华,变成一个碌碌无为的,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失败者。”
“相比之下,我宁愿选择目前这条路。”
“至少,我站着,把属于我的东西,拿了回来。”
周总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了手。
“你给我上了一课。”
“祝你好运。”
我握住了他的手。
“也祝公司好运。”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
一笔不小的数字。
公司的内部公告也发了出来,白纸黑字,澄清了所有实际,并公布了对王海涛和陈静的处理决定。
整个公司,都炸了。
所有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同情,鄙夷,变成了敬畏和恐惧。
我不在乎。
我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箱子。
路过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事们,没有人跟我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只有那个实习生小妹,跑到我面前,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未未姐,你……好酷。”
她小声说。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干。”
我抱着箱子,走出了这栋我待了三年的写字楼。
外面阳光正好,刺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
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桂花香气的空气。
自由的空气。
手机响了,是赵师傅。
“行啊你,听说你昨晚放了个大烟花?”
我笑了。
“不大,也就照亮了半个CBD。”
“后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去旅个行吧。世界那么大,总得去看看。”
“钱够吗?不够师傅支援你。”
“够了,勒索了一大笔。”我开着玩笑。
电话那头,赵师傅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车子启动,汇入了滚滚车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它在阳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埋葬了许多人的梦想,也埋葬了我的过去。
再见了。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
可能会很难走。
但没关系。
由于从今天起,我只为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