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房子,半夜总有弹珠声。
不是幻觉。
我,陈阳,一个靠给甲方当孙子吃饭的自由设计师,对声音的敏感度,约等于蝙蝠。
这声音,准时准点,午夜十二点一到,就从天花板上传来。
哒、哒、哒……
像是有人在楼上地板上,不紧不慢地,丢下一颗玻璃弹珠。
弹珠落地,弹跳,声音由重到轻,由清脆到沉闷。
然后,骨碌碌碌……滚向一个未知的角落。
寂静。
大致一分钟后。
哒、哒、哒……
周而复始。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幽灵,一遍遍执行着无趣又精准的骚扰。
第一天,我以为是楼上小孩没睡。
第二天,我怀疑是水管老化,传说中的“水锤效应”。
第三天,我戴上了降噪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尝试用摇滚乐驱散这该死的、富有节奏感的噪音。
没用。
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在我脑子里弹跳。
我快疯了。
这个月赶一个大单,甲方是个吹毛求疵的主儿,白天夺命连环call,晚上我得熬夜改稿。
我需要安静。
绝对的安静。
我冲到楼上,咚咚咚砸门。
没人开。
里面黑漆漆的,死一般的寂静,和我敲门的声音形成荒诞的对比。
我给房东老头发微信。
“叔,楼上到底住没住人?半夜总有弹珠声,还让不让人活了?”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李,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收租比谁都积极。
半小时后,他回了条语音,带着那种老派的、慢悠悠的腔调。
“小陈啊,楼上没人住的,空了好几年啦。你是不是听错啦?老房子嘛,有点动静正常的。”
我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正常?您来我这儿住一晚试试?十二点准时开始,跟闹钟似的!”
“哎呀,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可能是……老鼠?我明天找人去看看。”
老鼠?
老鼠能把弹珠玩得这么溜?还带节奏的?
我信他个鬼。
接下来的几天,弹珠声依旧。
我彻底没辙了。
我试过报警,警察来了,楼上门打不开,也就不了了之。
我试过在业主群里吼,结果发现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年人,晚上八点就睡了,根本没人听见。
我还成了群里的“神经质租客”。
我开始怀疑人生。
是不是我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听?
我上网查。
“半夜听到弹珠声”。
搜索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一堆神神叨叨的帖子,说这是“不干净”的东西在玩耍,是某种预兆。
下面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说这是楼板里钢筋热胀冷缩的声音,由于声音传导,听起来就像弹珠。
我宁愿信任是钢筋。
真的。
但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清晰地分辨出弹珠每一次弹跳的高度和力度。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被那“哒、哒、哒”的声音从浅眠中惊醒。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由于年久失修而微微泛黄的墙皮,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像一张苍老的脸。
一股邪火从心底烧到天灵盖。
去他妈的钢筋!
去他妈的甲方!
去他妈的弹珠!
老子今天非得把你揪出来!
我从储物间拖出那把买来就没用过的折叠梯,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和一把小锤子。
我豁出去了。
大不了赔房东点钱。
我爬上梯子,凑近天花板。
冰凉的墙皮触感,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我用螺丝刀的把手,小心地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很实。
我又换了个地方敲。
叩、叩。
声音有点空。
就是这儿!
我深吸一口气,把螺-丝刀的尖头对准那块空的地方,用锤子狠狠一砸!
“噗!”
灰尘和碎石膏扑了我一脸。
我咳了两声,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干。
天花板被我砸开了一个小洞。
我拿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里面是空的,黑漆漆的,是天花板和楼上地板之间的夹层。
什么都没有。
难道说真是我疯了?
我不甘心,用手把洞口扒得更大一些。
更多的灰尘和碎屑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啪嗒”一声,从我扒开的洞口掉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脸上。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
那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我稳住心神,跳下梯子,捡起那个东西。
是一个本子。
一个很旧很旧的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本子不厚,用一根褪色的红绳草草地捆着。
我解开红绳,一股浓重的、属于旧纸张和时光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1995年,6月1日,晴。”
“我的秘密基地。”
我愣住了。
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
我把日记本拿到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那些稚嫩的字迹照得清晰无比。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本日记的主人,叫林森。
一个生活在九十年代的小男孩。
【1995年6月2日,晴】
妈妈今天给我买了一袋弹珠,五颜六色的,在太阳下像星星。我最喜爱那颗蓝色的,里面好像有云。
我叫它“小蓝”。
【1995年6月5日,雨】
下雨了,不能出去玩。
爸爸今天又没回家。妈妈坐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雨。
我把“小蓝”放在地板上滚,它滚到床底下去了。
我找了它好久。
【1995年6月10日,阴】
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她叫小雅,住在我家楼下。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说她能听见我玩弹珠的声音。
真的吗?
【1995年6月11日,晴】
我跟小雅发明了一个秘密游戏。
我在地板上敲一下,代表“你在吗?”。
她就在她家的天花板上敲一下,代表“我在”。
我们用弹珠。
弹珠掉在地上的声音,最好听。
哒。
就是“在”。
哒、哒。
就是“下来玩”。
哒、哒、哒……骨碌碌。
这是我们的秘密暗号,意思是“我有一个秘密要告知你”。
小雅说,这声音像唱歌。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哒、哒、哒……骨碌碌。
这不就是我每晚听到的声音吗?
我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日记里的内容,都是些孩子的日常琐事。
林森的爸爸在一家工厂上班,常常很晚才回来,身上总带着酒气。
妈妈好像不太开心,常常一个人发呆。
小雅是林森唯一的朋友。
他们一起在楼下跳皮筋,一起分享一根冰棍,一起用弹珠敲击地板和天花板,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悄悄话”。
日记里的每一天,几乎都有小雅的名字。
【1995年7月15日,雷阵雨】
爸爸妈妈吵架了。
吵得很凶。
爸爸把妈妈推倒了,妈妈哭了。
我好害怕。
我躲在房间里,对着地板,不停地敲。
哒、哒、哒……骨碌碌。
哒、哒、哒……骨碌碌。
楼下没有回应。
小雅可能睡着了。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感觉房子都在摇。
我读到这里,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男孩的恐惧和无助。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那个洞。
这里,就是他的房间。
我脚下的这片地板,就是他曾经敲击过无数次的地方。
而楼下,曾经住着一个叫小雅的女孩。
【1995年8月20日,晴】
小雅要搬家了。
她说她爸爸在南方找到了新工作。
她说她不想走。
我也不想她走。
她说,后来就没人陪我玩弹珠游戏了。
我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日记里出现“哭”这个字。
【1995年8月22日,晴】
我决定送给小雅一个礼物。
一个宝藏盒子。
里面有我的“小蓝”,还有我画的我们俩,还有一朵我偷偷从公园摘的,已经干掉的小黄花。
我要把这个盒子,藏在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地方。
我告知小雅,等她长大了,就回来找这个宝藏。
她问我藏在哪里。
我说,就藏在能听见我们说话的地方。
【1995年8月25日,阴】
今天,爸爸没有去上班。
他说工厂倒闭了。
他喝了许多酒,眼睛红红的,很吓人。
妈妈在旁边一直哭。
家里没有开灯,很黑。
我感觉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1995年8月26日】
天气那一栏,是空白的。
字迹也变得异常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他们吵架了,打起来了。”
“妈妈流了好多血。”
“爸爸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说是我干的。”
“他们说,是我推的爸爸。”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小雅,快来救我。”
“宝藏,在天花板上。”
“找到它。”
“找到我。”
日记到这里,戛不过生。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纸张的上方。
我的手在抖。
这本日记,不是一个温馨的童年回忆。
这是一个求救信号。
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求救信号。
那个每晚响起的弹珠声,不是什么钢筋热胀冷缩,也不是什么鬼魂作祟。
那是一个不甘的、绝望的灵魂,在用他唯一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最后的求救。
哒、哒、哒……骨碌碌。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知你。”
“快来救我。”
我猛地站起来,再次爬上梯子。
“宝藏,在天花板上。”
我把手伸进那个破洞里,疯狂地摸索着。
灰尘,木屑,冰冷的砖石。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是一个盒子。
一个生了锈的铁皮文具盒。
我把它掏了出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蓝色的玻璃弹珠,一张画着两个小人儿的泛黄纸片,一朵早已枯萎成灰的干花。
还有……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小小的纸条。
我颤抖着打开纸条。
上面的字和日记本里的一样,稚嫩,却充满了惊恐。
“小雅,他们要把我送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们不信任我。叔叔说,这是为了我好。我不信。爸爸他……他喝醉了,他要打妈妈,我只是想拉开他。我没有推他。你必定要信任我。等我,我必定会回来找你。”
落款是,林森。
叔叔?
哪个叔叔?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我的大脑。
房东!
那个慢悠悠的、告知我楼上没人住的李叔!
我抓起日记本和铁皮盒子,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一边跑下楼,一边拨通了李叔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陈啊,这么晚什么事啊?”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李叔!”我喘着粗气,“你目前在哪儿?我要见你!马上!”
“哎哟,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啊?我这都睡下了。”
“不能!”我吼道,“林森!林森的日记!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李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住的这栋楼,一楼就是李叔的家。
我挂了电话,站在他家门口,心脏咚咚咚地敲着胸膛。
几分钟后,门开了。
李叔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和铁皮盒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解脱?
“进来吧。”他说。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光透进来。
我们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日记本和盒子推到他面前。
李叔的目光落在那个蓝色的弹珠上,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没有碰那些东西,只是低着头,开始讲述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林森……是我的亲侄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我哥,就是林森的爸爸,以前是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很风光的。”
“后来,九十年代,厂子效益不行了,一批批地裁员。我哥……就在名单上。”
“他受不了这个打击,整个人都垮了,开始酗酒,天天喝得烂醉,回家就拿我嫂子撒气。”
“林森那孩子,从小就内向,胆子小,他爸一瞪眼,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段时间,家里天天鸡飞狗跳。唯一的亮光,就是楼下那个叫小雅的女孩。”
李叔叹了口气,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两个孩子关系好得不得了。林森那孩子,只有跟小雅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才有笑模样。”
“他们俩发明了那个敲地板的游戏,整天在楼上楼下敲敲打打。我嫂子还跟我抱怨过,说吵得她头疼。”
“我当时还笑她,说小孩子嘛,有伴儿总是好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
“出事那天……我也在。”
“我哥又喝多了,由于一点小事,跟我嫂子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后来就动了手。”
“林森从房间里冲出来,哭着喊‘别打妈妈’,就去拉我哥。”
“我哥那时候已经喝糊涂了,一把甩开他,孩子撞到了墙上。我嫂子尖叫着扑过去,我哥就……就去推我嫂子。”
“林森爬起来,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我哥的腿……我哥当时正往后退,被他这么一绊,脚下没站稳,后脑勺直直地磕在了桌角上。”
“当时就……就流了好多血。”
李叔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
“我们都吓傻了。我赶紧打了急救电话,可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警察来了,问话。林森那孩子吓坏了,话都说不完整,就一直重复‘我没有推他’‘我没有’。”
“我嫂子,她……她当时精神已经崩溃了。警察问她的时候,她只是哭,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时的情况,所有证据都指向是林森失手推倒了我哥。”
“一个九岁的孩子,失手杀了自己父亲。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就跟警察撒了个谎。”
“我说,我哥是自己喝醉了,脚滑摔倒的,跟孩子没关系。”
“我嫂子也回过神来了,跟着我一起作证。警察看我们俩口径一致,孩子又那么小,最后……就按意外事故结了案。”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林森呢?”我问。
“事发之后,我嫂子精神彻底垮了,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一看林森,就会想起我哥去世那天的情景,又打又骂。”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我就做主,把他送到了乡下,我一个远房亲戚家。”
“我们骗他说,是送他去一个很好的学校读书。为了让他彻底跟过去告别,我们还给他改了名字。”
“我们告知所有邻居,他们一家搬走了。小雅那孩子,也以为他们搬走了。”
“没过两年,我嫂子也走了,留下这套房子给我。”
“从那后来,林森就再也没回来过。”
李叔抬起头,看着我,老泪纵横。
“小陈,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我总觉得,这房子里有动静。尤其是一到晚上,我就好像能听见弹珠声。”
“哒、哒、哒……骨碌碌。”
“我知道,那是我心里有鬼。是我对不起那孩子。”
“我毁了他的一生。”
他说着,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个谎言酿成的悲剧。
一个为了“保护”而产生的、更深的伤害。
林森没有杀人,但他背负着“杀人”的秘密,被流放了。
小雅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朋友。
而李叔,则被这个秘密和愧疚,折磨了二十多年。
那个弹珠声,或许真的只是老房子的异响。
但在李叔心里,那是林森的哭诉。
在我听来,那是林森的求救。
我们听到的,都是自己内心的回响。
“他……目前在哪里?”我问。
李叔擦了擦眼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地址簿。
“他被送到了安徽乡下,跟着我一个表舅生活,改名叫王建国。”
“刚开始几年,我还偷偷去看过他几次。那孩子,再也不笑了。看见我,眼神里都是躲闪和……恨。”
“后来,他们又搬家了,我也就彻底断了联系。”
“这个地址,是他最后待过的地方。目前……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把那个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我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个已经模糊的地名。
我该怎么做?
我只是一个租客,一个偶然闯入这个故事的局外人。
我可以把东西还给李叔,然后搬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生活会回到正轨,继续跟甲方斗智斗勇,继续为了生计奔波。
但……我做不到。
我想起日记本里那个孤独的小男孩。
想起他用弹珠敲出的“你在吗”。
想起他最后的求救:“找到我。”
我不能假装没听见。
“李叔,”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找他。”
李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找林森。或者说,王建国。”
“我要把这本日记,这个盒子,交给他。”
“我要告知他,有人信任他。”
李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小雅,”我继续说,“我也会试着找她。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这是他们俩的故事,应该由他们自己来画上句号。”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和决心。
或许是设计师的某种职业病吧,总想把残缺的东西,修补完整。
或许,是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漂泊太久,我太渴望抓住一点与人、与情感有关的真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工作暂时推了。
甲方在电话里咆哮,我直接挂了。
去他妈的稿子,老子不干了。
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一件比赚钱更重大的事。
寻找林森和小雅,成了一场浩大的工程。
九十年代的资料,像大海里的针。
我先从“小雅”入手。
我只知道她叫小雅,当年住在这栋楼的楼下。
我拿着小雅小时候的照片——就是林森画的那张,虽然很稚嫩,但能看出两个羊角辫的轮廓——在小区里挨家挨户地问。
大部分都是后来搬来的,一问三不知。
有些老人,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个女孩,但姓什么,搬去了哪里,完全没印象。
一个星期过去了,毫无进展。
我有点泄气。
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戏剧性的巧合,只有琐碎的、令人疲惫的询问和一次次的失望。
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突然觉得很滑稽。
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为了两个二十多年前的陌生孩子,在这里做着徒劳无功的事。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捡废品的老奶奶,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她盯着我手里的画,看了很久。
“你找这个小姑娘啊?”她问。
我精神一振,连忙点头。
“是啊,阿婆,您认识她?”
“好像……有点印象。”老奶奶眯着眼睛,“她是不是姓……姓周?叫周晓雅?”
“她爸爸,以前是隔壁副食品店的经理。”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对对对!她家后来是不是搬到南方去了?”
“是啊,好像是去了广东。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
我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追问:“阿婆,您知道他们家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在这里吗?”
老奶奶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这可不知道了。不过……那个副食品店,后来盘给了一个姓王的,他应该知道点。”
我谢过老奶奶,拔腿就跑。
根据老奶奶的指引,我找到了那家已经变成便利店的铺子。
老板姓王,是个热心肠的中年人。
我把来意一说,他一拍大腿。
“周经理啊!我认识啊!我这铺子就是从他手里盘过来的!”
“他们一家去了深圳。他女儿,叫晓雅,对吧?我记得,那丫头长得可水灵了。”
“联系方式?那可没有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记得他有个外甥,好像在市税务局上班,叫什么……张伟。对,就叫张伟!大众名字,不好找哦。”
不好找,也得找!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打了无数个电话,托了无数个朋友,终于在市税务局的系统里,找到了一个年龄、籍贯都对得上的“张伟”。
我鼓起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心翼翼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我小姨家的那个……林森?”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是周晓雅的表哥吗?”我问。
“对!我是!”
我们俩在电话里,像特务接头一样,对了半天暗号。
最后,他终于信任了我。
“我天……这都多少年了。”他感慨道,“我小姨他们的确 在深圳。晓雅……我表妹她,早就结婚生子了。”
“她……她还记得林森吗?”我紧张地问。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小时候,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那个叫‘林森’的小哥哥。她说他家突然就搬走了,一个招呼都没打。为这事,她还哭了好几场呢。”
我的心,又酸又涨。
“那……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或者,帮我转达一下?”
“这个……”他有些为难,“事情太突然了。这样吧,我先跟我小姨和表妹说一下。你把你电话给我,我们再联系。”
我留下了电话,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我开始着手寻找林森。
安徽,那个模糊的乡镇地址。
我买了去合肥的火车票,然后转了好几趟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才找到那个叫“石桥镇”的地方。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我拿着那个地址,在镇上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在一个老邮递员的协助下,才找到了那栋老房子。
房子已经废弃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找到了当年的村干部,一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大爷。
我把林森小时候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记不记得这个叫“王建国”的孩子。
老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王建国……哦……想起来了。”
“他表叔公家的那个孩子嘛。不是亲生的,从城里接过来的。”
“那孩子,可怜啊。”老大爷摇了摇头,“刚来的时候,不说话,也不跟人玩,就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村里的小孩都欺负他,说他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他表叔公前些年没了。他呢,听说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去了哪里,谁知道呢。”
线索,又断了。
我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中国这么大,人海茫茫,一个存心想躲起来的人,要怎么找?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旅馆。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深圳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你好,是陈阳先生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是。”
“我……我叫周晓雅。我表哥……把你的事,都告知我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她。
小雅。
“你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打招呼。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在颤抖,“林森……他……他真的留了东西给我?”
“是真的。”我说,“一本日记,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你们的‘宝藏’。”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我一直以为……他是不告而别。我一直以为,他早就忘了我。”
“他没有。”我说,“他一直在等你。”
我们聊了很久。
她告知我,搬到深圳后,她一直不习惯。她总是在夜里,竖着耳朵,想听听天花板上,会不会传来熟悉的弹珠声。
当然,什么都没有。
她也曾写信回老家的地址,但都石沉大海。
渐渐地,她长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林森这个名字,被埋在了记忆深处。偶尔想起,只剩下一声叹息。
“我能……看看那些东西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我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买了去深圳的机票。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对视了一眼。
就是她。
虽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但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她朝我走来,步子有些犹豫。
“陈阳?”
“周晓雅?”
我们相视一笑,有些尴尬,又有些释然。
我把那个双肩包放在桌上,从里面,郑重地取出了日记本和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个盒子的时候,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颗蓝色的弹珠,紧紧地攥在手心。
“是‘小蓝’……”她喃喃地说,“他真的还留着。”
她拿起那张画,看着上面两个火柴人,又哭又笑。
“他画得真难看。”
最后,她翻开了那本日记。
她看得超级慢,超级仔细,仿佛要透过那些字迹,看到那个躲在房间里,孤独地敲着弹珠的小男孩。
当她读到最后那几页时,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不……怎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他不是那样的人!林森他……他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悲伤半天!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没有。”我把那张从盒子里找到的纸条,递给她。
“这是他留给你最后的话。”
她颤抖着看完那张纸条,然后,把脸埋在日记本里,失声痛哭。
咖啡馆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纸巾递给她。
我知道,这一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她哭了好久,哭声从一开始的压抑,到后来的嚎啕,再到最后的抽泣。
仿佛要把二十多年积攒的委屈、思念和遗憾,全都哭出来。
“我们……能找到他吗?”她抬起红肿的眼睛,问我。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线索断了。但我会继续找。”
“我跟你一起找!”她说,“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
“我要亲口告知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我要告知他,我回来了。”
有了周晓雅的加入,寻找林森的行动,仿佛注入了新的动力。
她比我更有韧性,也更有办法。
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在各种寻亲网站、社交平台上发布信息。
我们根据“王建国”这个名字,和大致的年龄,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筛选。
这是一个极其庞杂的工作。
叫“王建国”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们一个一个地打电话,一个一个地核实信息。
被当成骗子挂电话,是家常便饭。
被骂,也是常有的事。
好几次,我们都以为找到了,结果发现是同名同姓。
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来自浙江的电话,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打电话的是一个派出所的户籍警。
他说,他在寻亲网站上看到了我们的帖子。
他说,他辖区里,有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年龄和籍贯,都跟我们描述的很像。
最重大的是,他说,这个人,超级孤僻,不跟人来往,几年前由于工伤,断了一根手指。
断了一根手指……
我突然想起,李叔说过,林森的爸爸,是机械厂的。
这会不会是一种可怕的轮回?
我和周晓雅立刻赶往浙江那个叫乌镇的地方。
在派出所,我们见到了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
他大致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身材消瘦,面容沧桑。
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我的心,揪紧了。
是他吗?
周晓雅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在颤抖。
“你……你还记得弹珠吗?”她鼓起勇气,轻声问。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
他看着周晓雅,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丝……深埋了二十多年的,无法言说的委屈。
“小……雅?”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周晓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林森!是我!我是小雅!”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叫王建国的男人,那个叫林森的男人,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抱着。
然后,这个沉默了半辈子的男人,这个在人生的苦难里挣扎了半辈子的男人,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哭声,穿透了派出所的办公室,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委屈。
我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故事的结局,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戏剧化。
林森没有回来认亲。
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生活,不想再被打扰。
周晓雅把日记本和铁皮盒子留给了他。
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河边,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蓝色的弹珠,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是在跟那个孤独的、无助的童年,做最后的告别。
周晓雅也没有再过多地打扰他。
她只是加了他的微信。
偶尔,会发一些自己孩子的生活照给他。
林森从不回复。
但他也没有删掉她。
这就够了。
我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天花板上的那个洞,已经被我补好了,刷上了新的墙漆,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重新接了活,开始熬夜画图。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点。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我又熬到半夜。
就在我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
我的耳朵里,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哒、哒、哒……
我愣住了。
我侧耳倾听。
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我笑了笑,大致是幻听吧。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楼下,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敲击声。
叩。
很轻,轻得像我的错觉。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翻身下床,走到我曾经敲击过无数次的那块地板前。
我蹲下来,伸出手指。
轻轻地,敲了一下。
哒。
我在。
晚安,林森。
晚安,小雅。
晚安,这个曾经喧嚣,如今终于归于平静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