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据模型是不是该优化了?感觉响应速度有点慢啊。”
斜对面的工位探出半个脑袋,周琳的长卷发滑过隔板边缘。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把她的机械键盘镀上一层浅金色。
陈屿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侧边已经有些褪色的防滑贴。他将屏幕上的代码滚动条向下拉了一段,编译器提示的警告信息又多了几条。
“我看看。”陈屿的声音不高,伸手接过周琳递来的U盘,“上周不是刚优化过查询逻辑吗?”
U盘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是个猫爪形状的粉色小物件。
“可能数据量又涨了。”周琳调整了一下电竞椅的高度,舒服地向后靠去,“还是你厉害,上次改的那几行SQL,效率直接提了百分之四十。”
她的目光掠过办公室半透明的玻璃隔断,落在陈屿桌角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上。最上面那本《分布式系统架构》的扉页,签着去年技术大会的日期。
陈屿将U盘插入接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显示器冷白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低声嗡鸣,送出带着淡淡柠檬清洁剂味道的冷风。周琳端起马克杯抿了一口花果茶,杯口留下浅浅的唇印。
“明天晨会我要汇报这个模块,能不能帮我做个可视化图表?”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已约定好的事情。
陈屿的视线落在IDE界面闪烁的光标上。十三行,他数了数,需要重构的函数有十三个。
“我今晚可能……”陈屿刚开口。
“不用太复杂,基础的折线图和柱状图就行。”周琳打断他,拧好茶杯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等这个季度绩效评定出来,我请你吃日料,店随你挑。”
这句话,陈屿在过去三年里,听了不下五十次。
日料从未兑现过,连一杯像样的咖啡都没有。
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两点三十分。
隔壁项目组传来一阵哄笑,有人讲了个段子。
陈屿敲下最后一行调试代码,运行测试。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每周都有新需求,每次都是“紧急”“重大”。起初只是帮新同事解决几个技术难题,后来就成了惯例。
周琳总是准时发来求助邮件,不分工作日周末。
她从不提耗时,不提方案版权,仿佛陈屿的大脑是公司配给她的专属技术支援库。
陈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上周末自己那个开源项目的更新计划,又由于帮周琳赶工而搁置了。
屏幕上的测试结果终于弹出:全部通过。
周琳利落地拖过椅子,凑到陈屿屏幕前。
“太棒了,就知道你能搞定。”
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是某种花果调。陈屿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
“代码逻辑我加了注释,数据接口文档在共享文件夹里。”陈屿的声音平静。
“谢啦,你最靠谱了。”周琳已经拿起那个猫爪U盘,指尖划过陈屿的手背,“可视化图表的事别忘了哦,我明早就要。”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开放式办公区里回荡,渐行渐远。
陈屿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切回自己的项目。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香水味。
他按下快捷键,调出自己已经搁置三天的个人项目,代码停留在第427行,一个待解决的并发问题。
办公区的日光灯有些刺眼。
陈屿刚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屏幕,企业聊天软件就弹出新消息。
是周琳发来的一个压缩包和一句话:“原始数据在这里,再帮我加个同比环比分析呗,爱你哟~”
所谓的“爱你哟”,意味着陈屿需要清洗杂乱的数据源,建立分析模型,然后输出她可以直接复制粘贴进PPT的结论。
时间成本,她从不主动提,陈屿也从不计较。
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似乎成了默认的酬劳。
陈屿点开压缩包,里面是一个毫无结构的Excel文件,七张工作表,命名全是“新建工作表”。
他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然后关掉聊天窗口,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数据清洗脚本。
他能感觉到斜后方两个同事交换的眼神。
茶水间里,产品经理和运营正在低声讨论,看见陈屿进来接水,话题立刻转向了最近的综艺节目。
处理数据花了两个半小时。
陈屿将分析结果和图表打包发回周琳,附上一段简洁的说明文字。
周琳正在视频会议,对着摄像头笑得灿烂。她朝陈屿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对着麦克风说:“这个数据分析维度是我们团队的核心创新点……”
陈屿坐下,打开自己的项目。
版本管理工具提示,有同行给他的开源项目提交了issue,询问某个功能何时能上线。
他的个人项目,已经三个月没有实质性更新了。
下班时间到了。
周琳准时收拾好东西,站在陈屿工位旁。
“一起走吧,顺便路上跟你讲讲我那个新想法,关于用户行为预测模型的。”
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手机屏幕上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包袋。
陈屿沉默地保存代码,合上笔记本电脑。
电梯里挤满了人,周琳和隔壁部门的总监热络地聊着行业趋势,话语间不时蹦出“闭环”“赋能”“沉淀”之类的词汇。
陈屿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小。
地铁站里,周琳熟练地走在陈屿侧前方半个身位,让他帮忙挡开拥挤的人流。
她拿出手机,开始刷行业资讯,突然把屏幕举到陈屿面前。
“哎,你看这篇论文,是不是跟你上周提到的那个算法很像?”
陈屿瞥了一眼,那是他半年前在技术博客上分享过的心得,只是换了个更学术的标题。
“嗯,思路接近。”他简略地回答。
列车进站,人群涌动。
周琳突然转过头看着陈屿,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提高音量:
“陈屿,跟你说个事。”
陈屿护着她不被挤到,嗯了一声。
“我打算离职了。”周琳的语气很平淡,“下个月就不来了。”
陈屿抓住扶栏的手紧了紧。
列车启动,车身轻微摇晃了一下。
“哦。”他应道,“找到更好的平台了?”
“算是吧。”周琳重新看向手机,“想挑战一下自己。”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列车运行的轰隆声和报站广播。
周琳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入账通知,数字后面的零不少。
陈屿移开视线。
列车在周琳住的街区附近停下。
周琳随着人流往外走。
“谢了啊,这三年。”她侧身对陈屿说,地铁站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那些方案,的确 帮了我大忙。”
陈屿点了点头。
周琳转身走向出口,高跟鞋的声音混入人群杂音,没有回头。
陈屿站在车厢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闸机口。
他靠在车厢连接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周琳发来的消息:“对了,刚才说的用户行为预测模型,我有份参考资料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看。”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份扫描版的陈旧技术报告,水印还是某个早已倒闭的研究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载了文件。
手机存储空间提示不足。
他删掉了上周帮周琳做的一个临时测试程序。
列车继续行驶,穿过城市的地下脉络。
车厢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声音,还有地铁特有的混合气味。
接下来两周,周琳的工作交接进行得悄无声息。
她的工位逐渐清空,那些小盆栽、卡通摆件、印着励志口号的马克杯,一样样消失了。
陈屿照常上班,写代码,开会。
只是收件箱里少了那些“紧急求助”的邮件。
午休时,他能够完整地看完一篇技术文章,不被中途打断。
部门总监开会时提到了周琳的离职,语气复杂,说她“很有上升潜力”。
有同事私下议论,说周琳好像是去了一家炙手可热的初创公司,给的职位不低,具体做什么,语焉不详。
陈屿埋头重构自己项目中那个搁置已久的并发模块。
进度快了不少。
一个月后,陈屿的那个开源项目终于发布了新版本。
在技术社区里获得了一些关注,star数涨了几十个。
有开发者发来邮件,询问是否愿意接一些商业定制开发。
他礼貌地回复了询问,给出了自己的报价。
虽然最后没有谈成,但至少是个开始。
这天下午,陈屿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个陌生域名,但用户名是ZhouLin。
邮件很短,没有客套话,只有一行:
“陈屿,我目前带的团队缺个技术副手,你有兴趣吗?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13XXXXXXXXX。”
没有职位描述,没有待遇说明,甚至连公司名称都没有。
但陈屿认得这个邮件地址,是周琳早年用过的个人邮箱。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机械键盘按键轻微的反弹力。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叶片微微调整方向,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隔壁工位的同事正在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赶着下班前的最后一段代码。
陈屿将那封邮件标记为未读,但没有关闭窗口。
他继续调试屏幕上的程序,日志信息一条条滚动。
下班时间到了,他关闭电脑,收拾东西。
电梯里,他遇到技术总监。
总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最近看你那个开源项目更新了,不错嘛,保持技术热烈。”
陈屿点了点头。
地铁上,陈屿靠在门边。
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机,而是望着窗外飞逝的隧道壁灯。
灯带在黑暗中拉出流动的光线。
他最终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号码,犹豫着。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列车进站,刹车时的惯性让乘客们微微前倾。
他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走出地铁站,晚风带着初夏的微热。
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和霓虹灯的光混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那封邮件像个后台进程,偶尔弹出到意识的最上层。
他照常工作,编码,解决线上问题。
但午休时刷技术论坛,会不自觉地搜索周琳可能去的那个初创公司的名字。
一无所获。
周琳为什么离职得这么突然?
她的新团队到底是什么方向?
这个技术副手意味着什么?
是补偿?是施舍?还是真的认可他的能力?
他想起周琳蹭方案时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她让他加班赶工时发来的“爱心”表情包。
想起她离职那天,头也不回走进地铁闸机的背影。
周五晚上,陈屿由于线上故障排查,留到很晚。
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机房里隐约传来风扇声。
他走到电梯间,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盏亮起。
地铁末班车已经开走。
他打开打车软件,预估费用跳出来,是平时地铁通勤的二十倍。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点了确认。
车内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打开邮箱,又一次点开那封未读邮件。
那串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打开通讯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那个号码存了进去。
手指停在“保存”按钮上。
他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动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还亮着零星灯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们,加班到这么晚啊?”
“嗯。”陈屿简短地回应。
“你们这行不容易。”司机感慨,“我儿子也想学计算机,我说太烧脑。”
陈屿扯了扯嘴角,算是微笑。
车子停在租住的小区门口。
他扫码付款,推开车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上楼梯。
房间里,他给自己泡了碗面。
热气蒸腾起来。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跳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陈屿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公共场所,背景音里有模糊的音乐和人声。
“喂?”一个女声传来,是周琳,但语气比平时正式些。
“是我,陈屿。”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陈屿啊。”周琳的声音清晰了些,似乎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看到我发的邮件了?”
“看到了。”陈屿说,“你都没说是什么公司,什么团队。”
“电话里说不清楚。”周琳语速不快,“你目前方便吗?要不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聊?”
陈屿看了一眼桌上泡好的面,蒸汽已经不那么浓了。
“明天下午可以吗?”
“明天……”周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查看日程,“行,下午三点,上岛咖啡,就我们以前常去讨论方案的那家。”
“好。”
“那明天见。”周琳说完,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陈屿放下手机,掀开泡面的盖子。
面条已经有点软了。
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周琳的语气,少了以往那种随意和亲昵,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这让他更加困惑。
第二天下午,陈屿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店。
周琳常坐的靠窗位置空着。
他点了杯美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三点整,周琳准时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公文包。
和之前坐在他旁边讨论方案时随手扎马尾、穿卫兵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扫视了一圈,看到陈屿,径直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放下公文包,在对面坐下。
“刚到。”陈屿说。
服务员过来,周琳点了杯拿铁,不加糖。
“你气色不错。”陈屿说。
“新环境,新气象嘛。”周琳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直接进入正题吧,时间宝贵。”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份介绍文档。
“我目前在‘智策科技’,一家做智能决策系统的初创公司。上个月刚完成A轮融资,领投的是‘启明创投’,你应该听说过。”
陈屿点点头。启明创投,国内顶尖的VC之一。
“我负责产品研发部,目前团队十五人,还在扩张。”周琳将平板转向陈屿,“我们需要一个技术副手,主管算法工程化和系统架构。年薪保底比你目前高百分之五十,期权另算。”
文档上的数字的确 很有冲击力。
陈屿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
“为什么找我?”他抬起眼睛,看着周琳,“我的强项是后端架构和分布式系统,算法工程化并不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周琳收起平板,身体微微前倾。
“陈屿,我看重的是你的学习能力和解决问题的韧性。”她的目光落在陈屿脸上,“过去三年,我扔给你的那些问题,从数据库优化到机器学习模型部署,你哪次没搞定?而且你做事踏实,不浮躁。”
她靠回椅背。
“初创公司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快速学习、能扛事的人。有些技术大牛,眼界高,但不愿意做脏活累活。我们需要的是能一起从零到一的人。”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陈屿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目前的主要技术栈是什么?”他问。
“Java和Python双栈,云原生架构,容器化部署。”周琳如数家珍,“算法侧主要是深度学习,但也有传统的运筹优化。我们需要有人把这些整合起来,形成稳定可扩展的产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你最近在研究云原生和Service Mesh,你的开源项目我看过,思路很清晰。”
陈屿有些意外。她居然还关注他的个人项目。
“怎么样?有兴趣深入了解一下吗?”周琳问,“下周三下午,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正式的技术面试,你可以和我们的CTO聊聊。”
“我需要看看你们的产品和业务模式。”陈屿说。
“当然。”周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保密协议和一份产品介绍,“这是NDA,签了之后我可以给你看更详细的资料。产品介绍你可以先看看,不涉及核心逻辑。”
陈屿接过那份产品介绍。
“智策决策引擎”,面向企业级客户的智能化决策平台。
听起来,是个有潜力的方向。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签了保密协议。
周琳将协议收好,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不是那个猫爪形状的,而是一个纯黑色的金属U盘。
“这里是测试环境的访问方式和一些技术文档,你有空可以看看。”
陈屿接过U盘。
“谢谢。”
“不客气。”周琳端起拿铁抿了一口,“希望有机会共事。”
咖啡见底,周琳看了眼手表。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微信。”
她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哦对了,”她转身,“你最近是不是在接触‘星云科技’那边的机会?”
陈屿心里一紧。他的确 通过朋友推荐,和星云科技的技术总监有过一次初步交流,但还没进入正式面试流程。
“你怎么知道?”
“行业圈子不大。”周琳笑了笑,“星云是不错,但他们那个方向,天花板比较明显。我们这边,空间更大。”
她挥了挥手,推门离开。
陈屿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智策科技。
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接下来几天,陈屿仔细研究了周琳给的那些资料。
智策科技的业务模式的确 有创新点,技术栈也和他的发展方向契合。
测试环境他登录看了,代码质量不错,架构也清晰。
但他心里总有个疙瘩。
那个U盘里的技术文档,有几处的解决方案,和他过去私下跟周琳讨论过的思路惊人地类似。
甚至有一段关于数据流水线优化的设计,几乎就是他半年前在一次技术分享会上提到的原型改善版。
当时周琳也在场,还向他提了几个问题。
巧合吗?
也许是业界共识?
他不确定。
周三下午,陈屿如约来到智策科技。
办公地点在新区的一栋共享办公大楼里,装修现代,氛围年轻。
前台将他带到一个会议室。
周琳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里面了。
“陈屿,这是我们CTO,王浩。”周琳介绍道。
王浩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有些稀疏,但眼神锐利。他和陈屿握了握手,力道很大。
“周琳一直推荐你。”王浩开门见山,“我看过你GitHub上的项目,架构思路不错。你那个分布式任务调度器的设计,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密集的技术讨论。
从微服务治理到算法工程化的挑战,从技术选型到团队管理。
王浩的问题很深入,有时甚至有些尖锐。
陈屿一一应对,有些问题他答得很顺畅,有些则需要思考片刻。
周琳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在王浩问到某些具体业务场景时,补充几句。
面试结束,王浩点了点头。
“基础扎实,学习能力的确 不错。”他转向周琳,“你眼光可以。”
周琳笑了笑。
王浩先离开了会议室。
“怎么样?”周琳问陈屿。
“王总很专业。”陈屿如实说。
“他以前是BAT的技术高管,挖过来不容易。”周琳压低声音,“公司很重点关注技术,你的发展空间会很大。”
她看了看表。
“薪资待遇方面,HR会跟你详细谈。我刚才说的保底百分之五十,是最保守的数字。如果能通过下一轮CEO面试,还有上浮空间。”
“还有CEO面试?”
“流程要走完嘛。”周琳拍拍他的肩膀,“不过问题不大,CEO更关注业务理解,技术层面王总点头就行了。”
她送陈屿到电梯口。
“等HR电话。”
电梯门缓缓关上。
陈屿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中自己的倒影。
他能感觉到心跳有些快。
这个机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比他目前的处境要好得多。
薪资,技术挑战,发展空间。
但他脑子里总是闪过那个U盘里的代码,还有周琳提起星云科技时的表情。
回到自己公司,陈屿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开会时,部门总监宣布了一个新项目:为一家中型电商公司搭建个性化推荐系统。
“这个项目公司很重点关注,做好了,后续可能有一系列合作。”总监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谁想牵头?”
几个资深同事低着头,没人接话。
这种从零开始的项目,累,风险大,做好了是应该的,做砸了背锅。
陈屿看着投影幕布上的项目概要,心里一动。
这个方向,和他最近研究的内容很契合。
而且,如果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对他个人的履历会是很好的补充。
“我可以试试。”他举起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总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陈屿?你确定?这个项目周期紧,要求高。”
“我研究过相关技术,有一些想法。”陈屿说。
总监看了看其他人,没有人竞争。
“行,那就你先牵头,写份详细方案出来。下周一前给我。”
会议结束,几个同事拍了拍陈屿的肩膀。
“胆子挺大啊。”
“有把握吗?”
陈屿只是笑笑。
他知道这个决定有些冒险。
但如果智策科技那边不成,至少自己手里得有个筹码。
接下来的几天,陈屿全身心投入到新项目的方案设计中。
查阅论文,研究开源方案,设计架构图。
他几乎住在公司,咖啡一杯接一杯。
周琳那边,HR打来了电话,约了CEO面试的时间。
“下周五上午十点,没问题吧?”HR的声音很甜美。
“没问题。”
“好的,地址和注意事项我发你邮箱。另外,请准备一份关于‘智能决策系统在零售行业的应用’的技术见解,面试时会讨论。”
陈屿记下要求。
挂掉电话,他继续画架构图。
智策科技,零售行业。
他想起测试环境里看到的一些demo,似乎的确 有零售场景的案例。
周五晚上十点,陈屿终于完成了新项目的初步方案。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保存文档。
手机震动,是周琳发来的微信。
“方便电话吗?”
陈屿走到楼梯间,拨了回去。
“陈屿,下周五的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周琳的声音有些疲惫。
“正在准备。”
“CEO姓赵,技术出身,但更关注商业落地。你讲技术方案时,必定要扣住业务价值。”周琳顿了顿,“另外,他可能会问你对竞品的见解,尤其是‘星云科技’类似方向的产品。”
“星云科技?他们不是做云原生中间件的吗?”
“他们最近也在尝试切入智能决策领域,虽然还没成气候,但值得关注。”周琳的语气严肃起来,“赵总不喜爱手下的人对竞品一无所知。”
“清楚了,谢谢提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屿,”周琳的声音低了些,“这个机会真的很好,我希望你能把握住。”
她的语气里有种陈屿从未听过的情绪。
像是……恳切?
“我会认真准备的。”
“好,那先这样。”
电话挂断。
陈屿站在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周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帮他”。
虽然目的还是为了她自己团队招人。
但感觉不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屿在现公司的新项目和智策科技的面试准备之间来回切换。
时间被分割成碎片,睡眠不足。
周三,他提交了新项目的详细方案。
总监看了后,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不错,比我想象的深入。下周一项目启动会,你主讲。”
“好。”
周四晚上,陈屿终于完成了为智策CEO面试准备的见解文档。
他反复修改,确保每个技术点都能联系到商业价值。
睡觉前,他最后一次登录智策的测试环境。
浏览日志时,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系统中有几个模块的代码提交记录,显示的作者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但代码风格和处理问题的思路,和他自己极其类似。
特别是异常处理的设计模式,几乎是他个人的一种“癖好”,业界并不常见。
他皱眉,截了几张图。
周五早上,陈屿提前半小时到达智策科技。
这次在前台登记后,他被带到了CEO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办公室很宽敞,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赵总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不像CEO,倒像大学里的教授。
“陈屿是吧?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琳和王浩都推荐你,看来你有点东西。”
面试开始了。
赵总的问题的确 如周琳所说,更偏向业务和技术结合。
陈屿准备好的见解文档派上了用场。
讲到一半,赵总打断了他。
“你刚才提到,在实时决策中平衡准确性和性能的几种策略,很有意思。这些是你自己总结的,还是参考了什么现有方案?”
陈屿心里一紧。
这部分内容,的确 是他个人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没有正式发表过,只在一些技术交流中小范围分享过。
而周琳,参与过其中一次交流。
“主要是我个人的一些实践总结,也参考了业界的一些最佳实践。”他谨慎地回答。
赵总点点头,没有追问。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赵总站起身,和陈屿握手。
“思路清晰,落地意识强。”他评价道,“王浩那边技术面过了,我这边也没问题。具体待遇HR会跟你谈,我希望你能尽快入职。”
“谢谢赵总。”
走出办公室,陈屿松了口气。
走廊里,周琳等在那里。
“怎么样?”
“赵总说没问题。”
周琳的脸上绽开笑容,那是陈屿很久没见过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引着陈屿往HR办公室走。
“HR会跟你聊薪资细节,期权比例。我刚才帮你争取了一下,基础薪资可以再上浮百分之十。”
“谢谢。”
“客气什么,后来就是战友了。”周琳拍拍他的胳膊。
HR的谈话很顺利。
最终的数字,比陈屿目前的年薪高了百分之六十五,还有0.5%的期权。
签完意向书,陈屿走出智策科技的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手机震动,是现公司总监打来的。
“陈屿,下周一的项目启动会,你需要提前半小时到,跟客户方先过一遍方案。”
“好的。”
“另外,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总监的语气有些犹豫,“你那个推荐系统项目的方案,客户很满意,但对方指定要你和……周琳搭档负责。”
陈屿愣住了。
“周琳?她不是离职了吗?”
“客户不知道她离职了。他们之前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见过周琳的分享,对她印象很深,点名要她参与。”总监的声音有些无奈,“我知道这有点尴尬,但客户是上帝。你能不能……联系一下周琳,看看她愿不愿意以外部顾问的形式参与?报酬可以谈。”
陈屿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我……试试吧。”
“尽快给我回复,客户催得紧。”
电话挂断。
陈屿站在街头,六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热意。
他点开微信,看着周琳的头像。
那个艺术化的“Z”,此刻看起来像个复杂的迷宫入口。
他该说什么?
“嗨,我现公司的客户点名要你,你能回来兼职吗?”
还是,“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对吗?”
他想起测试环境里那些风格熟悉的代码。
想起周琳在咖啡店说“初创公司需要能一起从零到一的人”。
想起赵总问他那些策略是参考了什么时的表情。
碎片渐渐拼凑,指向一个他不愿意信任的可能性。
周琳拉他去智策,不仅仅是由于认可他的能力。
还由于她需要他去“填补”某些东西。
某些原本由另一个人负责,但目前已经不在的东西。
而那个人,可能有着和他类似的技术风格和思路。
甚至,那些被他“借鉴”过的方案和思路,原本可能就属于那个人。
陈屿感到一阵恶心。
他走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瓶冰水。
灌了几口,冷静了一些。
他需要证据。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很久不用的技术论坛小号。
搜索智策科技,搜索王浩,搜索赵总。
在某个小众的技术讨论组里,他看到一篇半年前的帖子,标题是:“智策核心算法负责人离职,带走部分代码,公司正在紧急补救。”
发帖人匿名,但透露了一些细节:离职的负责人姓谭,是王浩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老部下,由于股权分配问题和创始人闹翻,走得很不愉快。
帖子下面有人问:“那智策目前的产品怎么办?”
匿名者回复:“听说在找人填坑,最好技术风格接近的,这样代码库接手快。”
陈屿盯着屏幕。
技术风格接近。
他想起测试环境里那些似曾相识的代码。
想起周琳三年来不断让他“借鉴”“优化”的各种方案。
那些方案,是否原本就是用来“训练”他,让他不知不觉地接近某种特定的技术风格和解决问题的方式?
所以,周琳的离职,可能并非简单的跳槽。
而是一次有预谋的“转移”。
从现公司,带走能用的资源(包括他这个人),去填补新公司的坑。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补丁”。
手机又震动了。
是周琳发来的微信。
“HR说意向书你签了?太好了!什么时候能入职?这边项目等不及了。”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良久,他回复:
“下周一我现公司有个重大项目启动,暂时走不开。入职时间,可能得延后两周。”
周琳的回复很快:
“什么项目那么重大?不能推掉吗?我们这边真的很急。”
陈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字:
“客户点名要你和我一起做。你说巧不巧?”
消息发送出去。
这一次,轮到周琳那边沉默了。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陈屿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无论周琳如何解释,无论智策的机会多么诱人。
他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精心设计的替代品。
一个被训练了三年的,有思想的补丁。
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周琳回复了,很长的一段:
“陈屿,我们见一面吧。明天下午,老地方。有些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解释。”
陈屿看着这段话,笑了笑。
笑容有些苦涩。
他回复:
“好。”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无论真相有多难堪。
无论选择有多艰难。
他至少,要听到她亲口说出来。
然后,做出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