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根,一个半死不活的自由设计师,窝在城郊我爷爷留下的老房子里。
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老。
尤其是厕所,在院子那头,冬天起夜能把人冻成冰棍。
为了不起夜,我晚饭后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在床边放了个夜壶。
这夜壶是我从爷爷的储藏室里翻出来的。
一个绿了吧唧的铜玩意儿,看着就沉,上面还有些看不懂的花纹,俗气得很。
我嫌它丑,但架不住实用。
从此,我的睡眠质量得到了质的飞跃。
我甚至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御用马桶”。
这事儿我谁也没告知,毕竟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还用夜壶,说出去丢人。
直到我那个“见多识广”的表哥李辉上门。
他是我大姨的儿子,在城里一个什么拍卖行当助理,整天把“品味”、“格调”挂在嘴边,看谁都像土包子。
那天他来,说是顺路看看我。
屁的顺路。
从他家到我家,横穿大半个城市,比上班还远。
他一进门,就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捏着鼻子。
“根子,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啊?跟出土文物似的。”
我正改稿改得头昏脑脑,没好气地说:“是吗?可能是我这个活人陪着满屋子的死物,沾上尸气了吧。”
他没听出我的讽刺,或者说假装没听出。
他那双势利眼在屋里滴溜溜地转,像个探照灯,扫过我爷爷留下的那些老家具,眼神里全是嫌弃。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定格在我床边,那个绿了吧唧的“御用马桶”上。
当时我刚倒完,还没来得及盖上盖子,敞着口在那儿晾着。
李辉的表情瞬间变得超级精彩。
像是震惊,又像是狂喜,但又拼命想压下去,憋得脸都快抽筋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了下来,几乎是趴在地上看。
那姿势,跟拜神似的。
我心里一阵恶寒。
“哥,你干嘛呢?那玩意儿刚用过,味儿大。”
他好像没听见,伸出手,又飞快地缩了回来,似乎是想摸又不敢摸。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灼热的光。
“根子,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夜壶啊,看不出来?”
“夜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然呢?总不能是饭碗吧?”我乐了,“怎么,你看上了?送你?”
我就是随口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李辉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眼神躲闪,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东西……挺别致的。”
别致?
一个尿壶,他跟我说别致?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
他围着那夜壶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包浆”、“纹饰”、“款识”,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最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根子,这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我爷爷留下来的,怎么了?”
“哦哦,老爷子留下的啊……”他拖长了音调,眼神更亮了,“那有些年头了。”
我没搭理他,继续看我的电脑屏幕。
客户又提了一堆狗屁不通的修改意见,看得我火大。
李辉在我旁边站了半天,欲言又止。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拍了拍我的肩膀。
“根子,说真的,这东西放你这儿当夜壶,太……太可惜了。”
“有啥可惜的?物尽其用嘛。”
“不是,我的意思是,它可能有别的价值。”他话说得小心翼翼。
我当时烦得要死,挥挥手,“能有啥价值?不就是一个破铜罐子吗?哥,你要真喜爱,拿走,我换个塑料的。”
李辉一听,眼睛都直了,但马上又掩饰过去。
“开玩笑,我拿你东西干嘛。我的意思是,你别真拿它当夜壶了,好歹是老爷子留下的念想,收好吧。”
说完,他也没多待,找了个借口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看那个夜壶。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这人神神叨叨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习惯性地想去倒夜壶。
手一伸,摸了个空。
我愣了一下,睁开眼。
床边空空如也。
我的“御用马桶”呢?
我第一反应是,可能是我昨晚倒完放别处了?
我爬起来,在屋里找了一圈。
没有。
厨房,没有。
厕所,没有。
储藏室,还是没有。
那个绿了吧唧、沉甸甸的铜家伙,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挠着头,坐在床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玩意儿长腿跑了不成?
就在这时,李辉昨天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和他看夜壶时发光的眼睛,突然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一个荒谬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不会吧?
我拿起手机,翻出李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根子啊,这么早,啥事?”李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
我开门见山:“哥,我床边那个夜壶,你是不是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
大致过了十几秒,李辉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什么夜壶?我不知道啊。我昨天走了后来就回家了,我拿你那玩意儿干嘛?”
他的否认太快了,快得像排练过一样。
而且,他慌了。
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和心虚。
我心里的火“噌”一下就冒了起来。
不是由于一个夜壶。
是由于这种被人当傻子耍的感觉。
他妈的,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了?还偷一个尿壶?
“李辉,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拿没拿?”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真没有!根子,你是不是没睡醒啊?一个破罐子,我至于吗?”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像是想用音量掩盖心虚。
“行。”
我只说了一个字,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恶心。
我不是傻子。
李辉昨天那反常的举动,加上今天这心虚的否令,百分之百就是他干的。
可他为什么要偷一个夜壶?
我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他也有起夜的烦恼?
不,不对。
我想起他嘴里念叨的那些词,“包浆”、“纹饰”……还有他说的那句,“它可能有别的价值”。
别的价值?
一个尿壶能有什么价值?
我心里揣着一万个问号,还有一肚子的火。
我这个人,平时挺好说话,但最恨别人把我当猴耍。
偷东西,还死不承认。
行,李辉,你够可以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报警电话的数字上悬停了很久。
为了一个夜壶报警,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警察会不会笑话我?
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夜壶的问题,这是盗窃!是犯罪!
他凭什么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我的东西,还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我越想,火气越大。
去他妈的面子!去他妈的亲戚!
我按下了拨通键。
“喂,110吗?我要报警。”
“我家里东西被偷了。”
接线员很专业地问我地址,被盗物品。
我深吸一口气,说:“一个夜壶。”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先生,您能……再说一遍吗?”
“一个铜的夜壶,绿色的,上面有花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
警察同志可能这辈子都没接过这么离谱的警。
但他们还是来了。
来了两个年轻警察,进屋的时候表情都有点憋不住笑。
“就是您报的警?”
“是我。”
“您说……您丢了一个夜Kettle?”其中一个警察同志可能想说夜壶,但觉得不雅,临时换了个词。
“对,夜壶。”我直接说了出来,“就放床边,今天早上起来就没了。”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的感慨。
其中一个年长点的,清了清嗓子,开始例行公事的询问。
“大致是什么样的?价值多少?”
“铜的,挺沉,绿色的,上面有莲花还是牡丹的图案,我也分不清。”我一边回忆一边说,“至于价值……我不知道,就是一个老物件。”
“有怀疑对象吗?”
“有。”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表哥,李辉。”
我把昨天李辉来我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包括他看到夜壶时那不正常的反应,和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两位警察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录。
听我说完,年长点的那个警察沉吟了一下,问我:“你表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什么拍卖行当助理。”
“拍卖行?”
这个词让两位警察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年长的那个警察又问:“你能不能再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夜壶的样子?列如颜色,除了绿色还有别的吗?花纹是什么形状的?”
我想了想。
“主体是绿的,但不是那种亮绿,是有点发蓝的暗绿。花纹是金色的丝线掐出来的,里面填了红的、蓝的、黄的各种颜色。底下好像还有几个字,但我看不懂,像是篆字。”
我说得很费劲,由于我从来没仔细看过那玩意儿。
在我眼里,它就是个容器。
不过,我说完,却发现对面两个警察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眼神里不再是好笑,而是一种震惊和凝重。
年长的那个警察掏出手机,飞快地搜了些什么,然后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是这种东西吗?”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图片。
一个通体宝蓝色、饰以繁复花纹的器物,和我那个夜壶的形状、纹路,竟然有七八分类似。
图片下面的文字说明写着:
“明景泰,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出戟尊。”
后面还跟着一串我看不懂的介绍。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有点像,但我那个是绿的,没这么蓝。”
年轻的警察忍不住开口了:“大哥,这种东西叫景泰蓝,也叫掐丝珐琅。明代景泰年间的御用之物,颜色有许多种,孔雀绿就是其中一种。”
他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真是明代的真品,这东西……不是按斤卖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按什么卖?”我傻傻地问。
年长的警察收回手机,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
“如果鉴定为真,市场估价,至少七位数。”
七位数。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我感觉自己像被雷劈了。
我用来装尿的那个破罐子……价值上百万?
我每天晚上对着一百多万撒尿?
这个认知让我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荒谬,太他妈荒谬了。
我突然清楚了。
我全清楚了。
李辉为什么两眼放光,为什么神神叨叨,为什么半夜三更像个贼一样溜进来偷走一个夜壶!
他不是脑子有病,他是我家亲戚里,唯一识货的那个!
一股比刚才更猛烈的怒火,夹杂着被欺骗的屈辱和后知后觉的震惊,瞬间冲上了我的天灵盖。
“我操!”
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警察同志,就是他!百分之百就是他偷的!这个王八蛋!”
我的反应让两位警察确认了他们的猜测。
案子的性质,瞬间从“离奇的夜壶失窃案”,升级为“特大文物盗窃案”。
年长的警察立刻向分局作了汇报。
很快,又来了几个便衣,应该是刑警。
他们开始在我家进行专业的现场勘查,拍照,提取可能存在的指纹和脚印。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一百万。
我那个丑得我想一脚踹飞的夜壶。
我爷爷到底是个什么神人?拿个价值连城的古董给我当尿盆?
不对,这玩意儿不是我爷爷拿给我当尿盆的。
是我自己从储藏室翻出来的。
我记得当时储-藏室里一堆破烂,我就看这个罐子肚大口圆,容量够大,材质也结实,就顺手拿来用了。
我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李根啊李根,你真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但目前不是自责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把东西追回来,把李辉那个吃里扒外的混蛋绳之以法!
警察的效率很高。
他们告知我,他们会立刻对李辉展开调查,包括他的通话记录、行动轨迹,以及他最近的财务状况。
一个便衣警察问我:“你大姨家,也就是李辉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我摇摇头:“应该还不知道。”
“那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种事,一旦捅破,亲戚关系……就复杂了。”
我冷笑一声。
“警察同志,从他半夜溜进我家偷东西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拿我当过亲戚。”
警察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我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心安理得地躺着了。
我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
每走一步,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绿色的罐子。
李辉贪婪的眼神。
警察严肃的表情。
“七位数”。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突然觉得很渴,拿起杯子想喝水,手都在抖。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喂?是李根吗?我是XX拍卖行的老张,你表哥李辉的同事。”
我心里一动。
“有事吗?”
“那个……李辉今天没来上班,手机也关机了,我们联系不上他。他上午跟我们说,收到一个好东西,想找人看看,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买家。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瞬间清楚了。
这个王八蛋,已经开始找下家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你说是什么东西了吗?”
“说了,神神秘秘的,说是明代的景泰蓝,孔雀绿的,一个什么……尊。”
实锤了。
我压着火,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也在找他。”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这个情况告知了负责案子的警察。
警察告知我,他们已经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李辉的大致位置,正在赶过去。
让我等消息,不要冲动。
我怎么可能不冲动?
那是一百万!不,那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虽然我之前拿它当夜壶,但它也是我家的东西!
就在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我大姨。
电话一接通,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吼了过来。
“李根!你什么意思啊你!你报警抓你哥?你疯了是不是!”
我愣住了。
警察找到李辉了?还是李辉自己跟她说了?
“大姨,他偷了我家的东西,我报警有错吗?”
“偷什么东西!不就是拿了你一个破罐子吗!你至于吗!啊?为那么个玩意儿,你要把你哥送进警察局?你安的什么心!”
她的话,理直气壮得让我发笑。
“破罐子?大姨,你问问你那好儿子,那是个什么‘破罐子’!”
“我不管它是什么罐子!你哥就是一时糊涂!他已经知道错了!你赶紧去警察局,跟警察说清楚,说是个误会!不然这事传出去,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你哥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我算是听清楚了。
在她眼里,她儿子的前途和脸面,比什么都重大。
至于我这个被偷了东西的外甥,活该倒霉。
“误会?他半夜溜进我家,这叫误会?他把东西拿走想卖掉,这也叫误会?”
我气得浑身发抖。
“大姨,我告知你,这事没完!他必须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你……你这个白眼狼!你忘了你小时候,你哥多疼你吗?给你买零食,带你出去玩!目前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认亲戚了是吧!”
她开始打感情牌了。
那套陈词滥调,我从小听到大。
我冷笑起来:“大姨,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他疼我?他疼我就是把我当傻子,偷我家东西去卖钱?这是疼我,还是坑我?”
“我告知你李根,你要是敢让你哥坐牢,我……我就没你这个外甥!”
“随你。”
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我感觉一阵脱力。
这就是亲戚。
在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跟你讲道理。
在他们的利益受损时,他们跟你讲感情。
恶心。
恶心。
我正烦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根子,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着骂了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我妈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东西……真那么值钱?”
“警察是这么说的。”
“唉……”我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表哥这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你大姨也是,从小就把他惯坏了。”
我以为我妈会理解我。
没想到,她接下来说的话,和我大姨如出一辙。
“根子,你看……这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妈,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东西既然找到了,人也抓到了,给他个教训就行了。都是一家人,闹到法庭上,太难看了。你大姨都快急疯了。”
“难看?妈,他偷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难看?他想把东西卖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他不是……说是一时糊涂吗?”我妈的声音很小。
“一时糊涂?”我简直要被这个词气笑了,“妈,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这不是小孩子拿了块糖!这是盗窃!是犯罪!金额上百万的特大盗窃案!”
“可他毕竟是你哥啊!”
“我没他这样的哥!”我冲着电话吼道。
我第一次对我妈发这么大的火。
电话那头,我妈被我吼得半天没说话,最后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根子,妈知道你委屈。但是……你能不能看在妈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后来我们家还怎么跟你大姨家来往啊?”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一直以为,我妈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没想到,在她心里,所谓的“亲戚关系”,所谓的“面子”,比我的委屈和公道更重大。
“妈,这事你别管了。”
我挂了电话,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也清净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坚持的所谓原则和正义,一文不值。
只要不损害到他们自己,他们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劝我“大度”,劝我“算了”。
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我长辈?就凭我们有血缘关系?
我坐在黑暗里,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辉,你可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你不仅让我认识了一个价值百万的夜壶,还让我看清了一群所谓的“亲人”。
警察的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
“李根先生吗?李辉我们已经控制住了。东西也找到了,在他联系的一个古董贩子那里被我们截了下来。目前人正在局里做笔录。”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承认了吗?”
“承认了。他对盗窃实际供认不讳。”
“那……那个罐子……”
“我们请了文物专家初步鉴定了一下,如果不出意外,的确 是明代景泰蓝真品,价值超级高。后续我们会做更详细的司法鉴定。”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警察同志。”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东西找到了,贼也抓到了。
接下来,就是走法律程序了。
但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我大姨,我大姨夫,还有我妈。
我大姨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一晚上。
我大姨夫,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此刻也满脸愁容,一个劲地叹气。
我妈站在他们旁边,一脸为难,不敢看我。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冷。
我大姨“扑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大姨夫眼疾手快地把她拉住了。
“根子,大姨求你了!你饶了你哥这一回吧!”她哭得声嘶力竭,“他就不是个东西!他猪油蒙了心!你打他,你骂他,都行!求你别让他坐牢啊!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干嘛去了?
目前知道哭了?
“大姨,他毁的是他自己,不是我毁了他。”
“是你!就是你!”她突然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非要报警,事情会闹这么大吗?一个破罐子!你至于要毁了你哥一辈子吗?你心怎么这么狠啊!”
我气笑了。
“我心狠?大姨,你搞搞清楚,是他偷了我的东西!我是受害者!你怎么不说他心狠?他偷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弟弟?”
“他那是拿!不是偷!”她还在狡辩,“他就是想借去周转一下,很快就还给你了!”
这种颠倒黑白的话,她也说得出口。
“周转?他人都联系好买家了,这叫周转?大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大姨夫拉了拉她,示意她少说两句。
他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信封很厚。
“根子,这里是十万块钱。我知道,这跟那东西的价值没法比。但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了。我们……我们给你赔罪。你拿着钱,去跟警察说,这事就算了,行吗?”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觉得无比讽刺。
十万块。
想买断我的人格,买断法律的尊严。
我把信封扔回他怀里。
“大姨夫,你觉得我是缺这十万块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知你们,今天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放在我面前,这事也没得商量!”
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大姨。
她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想打我。
“你个小!你非要逼死我们一家是吧!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我妈赶紧冲上来,死死抱住她。
“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场面乱成一团。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心力交瘁。
我退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把他们的哭喊和咒骂,都关在了门外。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做错了吗?
我没有。
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权利,在寻求一个公道。
为什么在他们眼里,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门外的吵闹声渐渐小了。
过了一会儿,我妈在外面敲门。
“根子,开门,让妈进去。”
我没动。
“根子,你听妈说。你大姨他们也是急糊涂了。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还是没动。
“我知道你委屈。但是根子,你真的想看着你哥去坐牢吗?他坐了牢,你大姨夫大姨怎么办?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又是这套说辞。
我终于忍不住了,隔着门冲她喊道:
“妈!他有父母,我就没有吗?他的人生是人生,我的人生就不是吗?他偷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的脸面?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外甥会不会由于这件事,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拿夜壶当宝贝?”
“他偷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罐子,他偷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是一个家最基本的底线!这个底线破了,拿什么都补不回来!”
“今天我如果由于你们的几句话,由于所谓的亲戚情分就妥协了,那明天,是不是谁都可以来我家,随意拿走点什么,然后说一句‘一时糊涂’就没事了?”
“妈,你告知我,这个世界,是不是谁弱谁有理,谁闹谁有理?”
我一口气把心里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吼了出来。
门外,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
“根子……妈知道了。”
“妈不逼你了。”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说完,我听到了她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我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件事,最终还是走上了司法程序。
李辉由于盗窃罪,涉案金额巨大,被依法逮捕。
那个绿色的“夜壶”,经过国家级文物鉴定中心的鉴定,被确认为“明景泰御制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尊”,是宫廷流落到民间的珍品,市场估价在一千两百万左右。
这个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我自己。
我做梦也想不到,我每天晚上对着撒尿的玩意儿,竟然能在北京买套房。
我爷爷,真是给我留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或者说,惊吓。
大姨一家彻底瘫了。
他们卖了房子,四处借钱,凑了二百万,说是要赔偿我的损失,求我出具一份“谅解书”。
有了谅解书,李辉或许可以判得轻一点。
他们把钱送到我妈那里,我妈又送到了我这里。
我看着那张存着二百万的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我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根子,你看……”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拿着那张卡,去了律师事务所。
咨询了律师后,我签了那份谅解书。
我不是原谅了李辉。
我只是不想再跟我大姨一家,跟我妈,跟这摊烂事,再有任何纠缠。
我累了。
我只是想让这件事,尽快翻篇。
谅解书递交上去后,法院综合思考了李辉是初犯、有悔罪表现、积极退赔并取得受害人谅解等情节,最终判了他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也就是说,他不用真的去坐牢了。
但这个案底,会跟着他一辈子。
他那份拍卖行助理的工作,自然也丢了。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我只是听说,我大姨在法庭外哭晕了过去。
那件价值千万的景泰蓝尊,作为涉案物品,在结案后发还给了我。
我看着它,再也生不出半点拿它当夜壶的心思。
它被我用最柔软的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锁进了银行的保险柜。
我拿着大姨家赔给我的那二百万,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积蓄,把我爷爷这套老房子,从里到外,彻底翻新了一遍。
我换了新的门窗,刷了新的墙漆,铺了新的地板。
最重大的是,我在我卧室旁边,隔出了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装上了全新的、雪白的、带着自动冲洗和烘干功能的智能马桶。
从此,我再也不用起夜了。
房子装修好后,我请了搬家公司,把我爷爷留下的那些老家具,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搬了进去。
阳光透过崭新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些经过岁月沉淀的红木家具上,泛着温润的光。
屋子里不再有“出土文物”的味道。
只有阳光和木头的香气。
我妈来看过一次。
她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眼睛里有泪光。
“根子,都过去了。”她说。
我点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我和大姨家,彻底断了联系。
我妈偶尔会提起他们,说他们搬到了一个很远的出租屋,李辉在打零工,大姨夫在给人看大门,日子过得很苦。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感觉。
路是自己选的。
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后来,我通过律师,联系了一家国内顶级的拍卖行。
不是李辉工作过的那家。
我决定把那件景泰蓝尊,卖掉。
留着它,对我来说是个负担。
我总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
而且,我需要钱。
我不想再为了几千块的设计费,跟那些客户磨嘴皮子了。
我想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拍卖进行得很顺利。
那件“明景泰御制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尊”,最终以一千五百万的价格落槌。
扣除佣金和税费,我拿到了一笔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拿到钱的那天,我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
我只是去银行,把它变成了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然后,我给自己放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假。
我去了许多地方。
去了西藏,看了纳木错的星空。
去了新疆,吃了伊犁的杏子。
去了云南,住了洱海边的客栈。
我一个人,背着包,走走停停。
路上,我遇到了许多人。
有辞职旅行的白领,有骑行去拉萨的大学生,有在古城里开小店的手艺人。
我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也偶尔,讲讲我的。
当然,是删减版的。
我只会说,我卖了家里一件老古董,发了笔小财。
没人知道,那件古董,曾是我的“御用马桶”。
旅行回来后,我用剩下的钱,在市区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开了一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我不再接那些我不喜爱的单子。
我只做我自己感兴趣的项目。
工作室不大,生意也不算火爆,但足够我生活,并且让我感到快乐。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会突然想起那个绿了吧唧的铜罐子。
想起李辉贪婪的眼神,想起我大姨撒泼的嘴脸,想起我妈为难的眼泪。
那件事,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也切开了包裹在“亲情”这层温情脉脉的糖衣下的,赤裸裸的人性。
我失去了一些东西。
列如,对某些亲戚的信任,对血缘关系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我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列如,财务上的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以及对人性更深刻的认识。
说不上是赚了还是赔了。
或许,这就是成长吧。
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失去,又不断获得的过程。
前几天,我回老房子拿东西。
阳光很好,院子里我种的月季花开得正艳。
我推开储藏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看到角落里,还堆着一些爷爷留下的杂物。
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一把生了锈的痒痒挠,还有几个装过酱菜的玻璃瓶子。
我蹲下来,拿起那个搪瓷盆。
盆底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旁边写着“赠给最可爱的人”。
是我爷爷年轻时,单位发的。
我记得小时候,奶奶就用这个盆给我和面,蒸又白又大的馒头。
我用手摩挲着那朵掉了一半漆的牡丹花,突然就笑了。
实则,什么景泰蓝,什么价值千万。
在我心里,这个一文不值的破搪瓷盆,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由于它装的,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