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半,我开着那辆开了七年的大众,拐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车灯扫过B2区的墙壁,潮湿的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的车位上,赫然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奥迪A6L。
车身擦得锃亮,和我这辆沾满泥点、保险杠还有一道去年冬天刮痕的老伙计,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新来的邻居,不懂规矩?
车窗上留了个手机号,旁边还有一行打印的小字:“临时停靠,挪车请电。”
口气还挺客气。
我叹了口气,从副驾上捞起今天开会没吃完、已经凉透了的三明治,一边啃一边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女声重复了三遍。
我把车停在旁边的过道上,打了双闪,决定等他五分钟。
做项目管理这行,我早就习惯了给所有意外状况设置一个“缓冲期”。
五分钟过去,我再打。
这次直接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我看着那辆奥迪,心里那股由于加班而积攒的疲惫,瞬间转化成了一股无名火。
这算什么?占了别人的地方,还玩失联?
我把啃了一半的三明治扔回副驾,拿起手机,在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附上了奥迪车的照片。
“@物业管家-小李,B2-117车位被占,车主电话关机,麻烦处理一下。”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
“哟,又是这辆奥迪啊,上周就停在老王家车位了。”
“这车主牛得很,上次我见他停在消防通道,保安劝他他还不乐意。”
物业管家小李很快冒了出来:“林姐,我们这就去查,但我们没有执法权,只能尽量联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业主们的七嘴八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等了十分钟,物业的电话打过来了,一个年轻保安的声音,带着点为难。
“林姐,我们查了,这车不是我们小区的。车主电话我们也打不通,您看……要不您先在外面临时车位停一下?”
“外面的临时车位,目前还能有?”我气笑了。
这个点,小区门口那几个临时车位,早就被来串门的、送外卖的塞满了。
“那……那的确 没办法了,林姐。我们规定不能锁人家的车,要不您报警?”
报警?为个车位?
我脑子里闪过派出所里人来人往的画面,还有警察同志那种“多大点事儿”的表情。
算了。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老公周明发来微信:“还没回来?”
我回了句:“车位被占了,堵在车库呢셔。”
他秒回:“谁啊?这么没素质。你先停外面找个地方吧,我给你留了汤。”
又是这句话。
“先……一下吧。”
“忍一忍吧。”
“多大点事儿。”
结婚七年,我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没回他,只是盯着那辆奥迪,越看越气。
凭什么?
我每个月按时交一千二的停车管理费,买这个车位花了二十万,这是我的私人财产。
凭什么我要为别人的没素质买单,三更半夜自己去外面黑灯瞎火地找车位?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去年“双十一”,我凑单买过一个地锁,就是那种可以手动升降的U型锁,想着万一哪天出长差可以用上。
东西应该还在后备箱的储物格里。
我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在一堆杂物里翻找起来。
找到了。
一个沉甸甸的、亮黄色的金属家伙,带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我拎着它,走到我的车位前,看着那辆奥迪的车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想车主找来会怎么样,没有想周明会怎么说,也没有想物业会怎么看。
我只想,这个世界,不能总是让守规矩的人吃亏。
我把地锁放在车位正中央,对准预留的孔位,用力踩了下去。
“咔哒”一声,锁扣弹起,稳稳地立在了那里。
黄色的U型锁,像一个坚决的、不容置喙的括号,把那辆奥迪的前轮牢牢地括在了里面。
我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嗯,不大不小,刚刚好。
然后,我拿着那把小小的铜钥匙,走到了车库的消防栓旁边。
那里有个排水口。
我松开手。
钥匙掉下去,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咚”,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我扔掉的不是钥匙,是积攒了太久的“算了”和“忍忍吧”。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报复快感的平静。
我开着我的小大众,在小区里绕了两圈,最后在最远的一个角落,一个垃圾中转站旁边,找到了一个空位。
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但我心情很好。
我哼着歌回到家,周明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我回来,头也没抬。
“怎么才回来?停好车了?”
“停好了。”我换着鞋,语气轻快。
“我就说嘛,多大点事,非要较劲。快去喝汤,我给你热着呢。”他指了指厨房。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只是“较劲”。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浴室,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到自然醒。
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周明的手机。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喂?谁啊?”
电话那头似乎很激动,声音大得我在卧室里都听得见。
周明“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什么?车被锁了?在哪儿?”
“B2-117?那是我家车位啊!”
“表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开我表哥的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哥?周明的表哥,周强?
周明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你昨晚是不是锁车了?”
我盘腿坐在床上,平静地看着他:“是啊。”
“你疯了!你知道你锁的是谁的车吗?是我表哥!”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和愤怒藏不住。
“我锁的时候,它只是一辆占了我车位的、车主电话关机的奥迪。”我慢悠悠地说。
“那是周强!他昨晚来我们这儿办点事,太晚了就在附近酒店住了,今天一早要去机场的!目前好了,车开不走,飞机要误了!”
“哦,”我点点头,“那他应该庆幸,我只是锁了车,没有叫拖车把车拖走。”
“林薇!”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能不能别这么胡搅蛮缠?那是我哥!亲哥!”
“亲哥就可以随意占别人车位还关机失联了?”我反问。
“他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你至于做得这么绝吗?钥匙呢?快给我,我去开锁!”他开始在床头柜上乱翻。
“扔了。”我说。
周明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钥匙,我扔了。”我一字一顿地重复。
“扔哪儿了?”
“车库的下水道。”
周明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谄媚又抱歉。
“喂,哥,你别急啊……对对对,是我媳妇……她不知道是你的车……哎呀,这事闹的……钥匙?钥匙……找不着了。”
“你让她下来!我跟她说!”电话那头的咆哮声更响了。
“哥你消消气,我这就下去,我下去给你赔不是!”
周明挂了电话,胡乱地抓起一件T恤套在身上,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给我等着!”
他“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我听着他匆匆下楼的脚步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等着就等着。
我慢条斯理地起床,洗漱,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阳台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车库入口,我端着咖啡走过去,果然看到周明和另一个人影站在那辆白色的奥迪旁边。
另一个人影又高又壮,穿着一件紧身的Polo衫,肚子凸起,正是几年没见的周强。
他正指着那个黄色的地锁,对着周明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情绪激动。
周明则在一旁点头哈腰,不停地作揖,活像个店小二。
我冷笑一声,喝了口咖啡。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过了大致半小时,周明带着一脸的晦气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是周强的媳妇,我表嫂。
表嫂一进门,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我们家。
“弟妹,你可真是……能干啊。”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手里还拿着一把瓜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
我没理她,看向周明:“他走了?”
“走?怎么走?车还锁着呢!”周明没好气地说,“我已经叫了开锁公司了,人家说这种地锁不好开,要用切割机,一千二!”
“哦,那挺好,问题解决了。”我淡淡地说。
“解决?!”周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钱我先垫了!林薇我告知你,这钱你得出!”
“我出?凭什么?”我挑了挑眉。
“就凭这事是你惹出来的!”
“车是他占的,电话是他不接的,我保护我自己的财产,有什么错?”
“你那叫保护吗?你那叫故意毁坏!”表嫂在一旁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我们家老周不就停一下吗?多大点事儿,至于吗?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看着地上的瓜子皮,皱了皱眉。
“第一,这不是‘一下’,这是一整晚。第二,这不是‘多大点事’,这是侵犯私人财产。第三,在我家,请不要乱扔垃圾。”
表嫂被我噎了一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老周是你男人的亲表哥!一家人,停个车怎么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本来就是外人。”我平静地说,“这个房子,首付我出了一大半,房贷我们一起还,车位是我婚前财产。所以,在这个家里,什么是我的,什么是我们的,我分得很清楚。”
“你……”表嫂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明赶紧打圆场:“哎呀,嫂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这臭脾气。你跟我哥说,钱我来出,让他千万别生气。”
“钱是小事!”表嫂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关键是这口气!我们老周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被人数落得跟孙子似的,飞机也耽误了,几万块的合同都可能要黄!这损失谁赔?”
我心里冷笑,还真是会“薅羊毛”,顺杆子往上爬。
“谁造成的,谁赔。”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林薇!”周明终于忍不住了,冲我吼道,“你够了没?给我哥和我嫂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道歉?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他的面子,就是牺牲我的原则和底线换来的吗?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周明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拎着工具箱的开锁师傅,还有一脸不耐烦的周强。
周强一进门,看见我,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你就是周明媳妇?我告知你……”
“哥,哥,消消气,消消气。”周明赶紧拦住他,“师傅来了,先开锁,先开锁。”
开锁师傅看了看地锁,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大致也猜到了几分,没多说话,直接开始干活。
切割机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火花四溅。
周强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从我身上刮过去。
我坦然地回视他。
我倒要看看,他能看出一朵花来。
大致二十分钟后,地锁被成功切割。
周强立刻钻进车里,一脚油门,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奥迪车呼啸而去。
从头到尾,没跟我们说一句话。
表嫂也跟着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周明,你这媳妇,太厉害了。我们可惹不起。”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明付了钱送走师傅,回来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说吧,你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薇,我们离婚吧。”
我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但我很快稳住了。
“为了你表哥的一辆车,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为了车!”他激动地站起来,“是为了你这个人!你太冷血了,太不近人情了!那是我亲戚!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们?”
“我怎么对他们了?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权利。周明,你搞清楚,是他们有错在先。”
“就算他们有错,你就不能宽容一点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懂不懂?非要弄得大家脸上都难看,你才开心吗?”
“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的面子,委屈我自己?”我盯着他的眼睛,“周明,你有没有想过,当我一个人在车库里,打不通电话,求助无门的时候,我的感受?”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没有。你只想着,‘多大点事’,‘忍一忍’。在你心里,我的委屈,我的原则,都比不上你那个所谓的‘亲戚情分’和‘男人面子’。”
“我……”他语塞了。
“离婚可以。”我平静地说,“这房子,车位,都是我的婚前财产。婚后共同财产,就这辆大众车,还有存款,你算算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周明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下。
“你……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我只是在陈述实际。”
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结束。
要么是冷战,要么是真的去办手续。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果离婚,我需要重新规划我的财务。
没想到,第二天,周日晚上,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周强和他媳妇,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身后,还站着我的婆婆。
婆婆一见我,就拉住我的手,脸上堆满了笑。
“小薇啊,妈来了。你看你,跟自家人置什么气啊。”
我愣在原地,完全没搞懂这是哪一出。
周强也挤出一张笑脸,虽然比哭还难看。
“弟妹,昨天是哥不对,哥给你赔不是了。我喝了点酒,脑子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他把手里的水果和营养品往我怀里塞。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周明赶紧过来接住,一边打圆场:“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来坐。”
婆婆拉着我,像押犯人一样把我押到沙发上坐下。
“小薇啊,强子和他媳妇,这次来是要在这儿住一阵子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住一阵子?
“他们家那老房子,要重新装修,甲醛味儿大,没法住人。我想着,你们这儿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们过来挤一挤。”婆婆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向周明,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瞬间清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赔礼道歉,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然后登堂入室。
昨天的对峙,周明输了,就搬来了救兵。
“妈,我们这儿是两居室,只有一间客房,而且堆满了杂物。”我尝试拒绝。
“哎呀,那有什么关系!把杂物清出来不就行了?实在不行,让周明睡沙发,你跟嫂子带孩子睡。年轻人,挤一挤怕什么?”婆婆大手一挥,事情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周强媳妇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看看周明那副“我没办法”的怂样,一股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他们这是把我当什么了?软柿子?
“不行。”我冷冷地说。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我站起来,看着他们,“这里是我家,不是难民收容所。你们要装修房子,可以去租房,可以去住酒店,为什么要来挤我们这里?”
“林薇!”周明斥责道,“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只是在陈述实际。”我转向婆婆,“妈,我知道您心疼您侄子。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您儿媳妇,这里也是我的家。他们住进来,我们夫妻俩的生活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能有什么影响?不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吗?”婆婆不以为然,“都是一家人,相互帮衬一下怎么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我气笑了,“我出钱买房,我按时还贷,我维护我的家,就叫自私?他们想不花一分钱,就来吃现成的、住现成的,这叫什么?这叫‘薅羊毛’!”
“薅羊毛”这个词,显然刺激到了周强媳妇。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说谁薅羊毛呢?我们是看得起你们,才来你们家住!别给脸不要脸!”
“我的脸,是我自己挣的,不需要你给。”我毫不示弱地回敬她。
“你你你……”她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婆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林薇,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强子他们,必须住下!你要是不同意,就跟周明一起,给我滚出去!”
我看着眼前这张由于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我叫了七年“妈”的人。
为了她的侄子,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让我和她的亲儿子“滚出去”。
我再看周明,他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有为我说一句话。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好。”我轻轻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衣物,证件,电脑。
周明跟了进来,关上门。
“你干什么?你来真的?”
“不然呢?”我头也不回,继续收拾,“你妈都让我滚了,我还能赖着不走吗?”
“我妈那是气话!你服个软,道个歉,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周明,你到目前还觉得,是我错了?”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就算……就算大家都有错,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你走了,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家?”我笑了,笑得有些心酸,“这个家里,有人把我当家人吗?在你妈眼里,我不如她侄子。在你眼里,我不如你的面子。周明,这个家,早就在你一次次的‘算了’和‘忍忍吧’之中,被你亲手拆散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清脆。
“你选你的‘大家庭’,我过我的小日子。我们俩,到此为止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客厅里,婆婆和周强一家三口,像看戏一样看着我。
我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门口,换鞋。
“林薇!”婆婆在我身后喊道,“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后来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打开门,拉着箱子,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的自己,突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也好。
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也好。
我拉着行李箱,在深夜的街头,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下来。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一夜无眠。
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努力工作,我认真生活,我维护我的底线和原则。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讲道理、守规矩的人,本身就是一种错吗?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排期表,我尝试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去。
但脑子里,总是回响着婆婆那句“给我滚出去”。
中午,我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
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我突然觉得很孤独。
手机响了,是周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公司。”
“昨晚……对不起。我妈也是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晚上回来吧。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先去我妈那儿挤几天,我们家……客房的确 太乱了,要收拾收拾。”他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我听着他小心翼翼的口气,心里没有丝毫感动,只有厌烦。
他还是没清楚。
问题的关键,从来都不是客房乱不乱。
而是他,作为我的丈夫,有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有没有和我站在一起,共同守护我们的小家。
“再说吧,我今天项目很忙,可能要加班。”我敷衍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已经泡得发胀的面条,一点食欲都没有。
这几天,我一直住在酒店。
周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发微信,内容无非是道歉,劝我回家。
我一概不理。
我需要时间,冷静地思考我和他,以及我们这段婚姻的未来。
我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咨询律师,了解离婚的相关手续和财产分割问题。
律师告知我,我的情况很简单,房子车位都是婚前财产,不存在争议。婚后财产平分即可。
我心里有了底。
这天下午,我正在开一个项目评审会,手机在静音状态下疯狂震动。
是闺蜜陈静打来的。
我跟领导告了个假,走到会议室外面回拨过去。
“喂,静静,怎么了?这么急。”
“薇薇!你快看你们小区业主群!”陈静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激动。
我心里一沉,赶紧点开微信。
业主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几百条未读信息。
我往上翻,看到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照片上,是我的那个B2-117车位。
一辆黑色的宝马X5,车头死死地顶着墙,车位后面,立着那个被我扔掉钥匙的、黄色的U型地锁。
视频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男人,正指着地锁破口大骂,旁边一个女人在打电话,似乎在报警。
“我靠!这谁啊?这么牛逼,把车位给焊死了?”
“这不是117那个女业主的车位吗?上次锁奥迪的就是她吧?”
“这次又来一个?她家车位是风水不好吗?专门招惹豪车?”
“这宝马车主也是个狠人,看这架势,是想硬闯啊!”
我看着那辆宝马,觉得有点眼熟。
再看那个胖男人的侧脸,我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是我们公司一个合作方的老板,姓王吗?
上个月我们项目上线,我还跟他一起吃过饭。
他怎么会停在我家车位上?
我赶紧给周明发微信:“家里车位又被占了,你知道吗?”
周明秒回:“知道,你别管!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我有点好奇,他打算怎么处理。
我跟领导请了半天假,打车回了小区。
刚到地下车库,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我的车位前。
物业的保安、管家小李、宝马车主王总和他老婆,还有……周明。
周明正挡在王总面前,寸步不让。
“王总是吧?我不管你是什么总,这是我的私人车位,你凭什么停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王总大致是没想到会遇到硬茬,气得满脸通红。
“我不就停一下吗?你们这破小区,连个临时车位都没有!我上来办点事,最多半小时!”
“半小时也不行!”周明说,“车位上留了我的电话,你为什么不打?”
“我打了!没人接!”
“放屁!”周明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根本就没打过!”
王总被噎住了,脸色更难看了。
他老婆在一旁煽风点火:“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们又不是不挪!你把锁打开不就行了?至于这么得理不饶人吗?”
“开不了。”周明说,“钥匙没了。”
“没了?你耍我呢?”王总怒了。
“没耍你。”周明指了指旁边被切割开的、还扔在地上的那个旧地锁,“看见没?上一个占我车位的,就是这么开走的。你要是等不及,也可以自己叫切割机。”
王总看着那个地锁残骸,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周明,估计是没见过这么“滚刀肉”的。
“你……你行!你给我等着!”他撂下一句狠话,开始打电话摇人。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周明吗?
那个凡事都说“算了”、“忍忍吧”的男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气了?
没过多久,王总叫的人来了。
不是开锁公司,而是两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壮汉。
“就是他!”王总指着周明,“给我把这锁砸了!”
两个壮汉拎着大锤,就要上前。
“住手!”我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周明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王总面前。
“王总,好久不见。”
王总看到我,也愣住了。
“你……你是……那个搞项目的林经理?”
“是我。”我点点头,“真巧,这是我的车位。”
王总的脸,瞬间变得五颜六色,精彩极了。
他大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让他下不来台的“刺头”,竟然是他合作伙伴公司的项目经理。
“哎呀!林经理!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他瞬间换上了一副笑脸,“误会,都是误会!我不知道这是您的车位啊!”
“是不是我的车位,重大吗?”我看着他,“王总,这是私人产权的车位,不管主人是谁,您都不该占用,对吗?”
“对对对,您说得对!”王总点头哈腰,“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这就叫人来开锁,马上走,马上走!”
他赶紧挥手让那两个壮汉退下,自己跑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戏剧性地收场了。
围观的邻居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周明。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看着他,“你今天,挺让我意外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他低声说,“那天你走了后来,我想了很久。我想清楚了,这个家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软弱,太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和人情,却忽略了你才是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那天晚上,我妈他们住进来,家里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你嫂子用了你的La Mer面霜,还嫌不好用。你表哥光着膀子在客厅里喝酒,把烟头摁在我的茶几上。我妈还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说替我们‘保管’。”
他苦笑了一下。
“我终于知道,你的委屈,不是矫情。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
“所以,第二天我就把他们都请出去了。我跟我妈说,如果她再逼我,我就跟她断绝关系。我跟周强说,后来我们除了血缘,再无任何关系。”
“我把家里打扫干净,换了新的床单,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真诚和愧疚。
“薇薇,我知道我以前错得很离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从今后来,我跟你一起,守护我们这个家。谁来,我跟谁拼命。”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他终于,长大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只是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他。
“地上的垃圾,记得扫一下。”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住我。
“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超市,买了许多菜。
周明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接到了周强的电话。
电话里,周强又开始哭穷,说装修款不够,想找他借十万块钱。
我看着周明,没有说话。
周明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电话,清晰而坚定地说:
“哥,对不起。我没钱。”
挂了电话,他对我笑了笑。
“后来,我的钱,都归你管。”
我也笑了。
我知道,那个叫周强的“表哥”,再也不会出目前我们的生活里了。
至于那个叫王总的宝马车主,第二天,我们公司的法务部就收到了对方公司的解约函。
理由是“合作理念不合”。
老板找我谈话,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做得对。我们公司,不需要跟这种没有契约精神的人合作。”
“这个项目,你辛苦了。给你放一周假,好好休憩一下。”
我走出老板办公室的时候,感觉阳光正好。
我和周明请了一周的假,进行了一次迟到的蜜月旅行。
我们去了海边,租了一辆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很久很久。
我们聊了许多,关于过去,也关于未来。
我告知他,我不是冷血,我只是希望我们的生活,能有边界,有原则。
他告知我,他不是懦弱,他只是被所谓的“亲情”和“人情”绑架了太久。
目前,他自由了。
旅行回来的那个周末,我和周明一起,去车库装了一个新的地锁。
这次,我们配了三把钥匙。
一把给我,一把给他,还有一把,放在家里玄关的抽屉里。
周明说:“这是我们家的‘门神’。”
我笑了。
是啊,门神。
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车位。
更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爱,和我们在这个复杂世界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和尊严。
生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和糟心事,就像总有不长眼的车会占了你的车位。
你可以选择忍让,也可以选择反击。
我选择了后者。
我并不后悔。
由于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退让了第一次,就再也守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车灯扫过B2-117,我的车位干干净净,黄色的地锁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忠诚的卫士。
我停好车,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地锁,突然觉得很安心。
家之所以是家,不是由于它能遮风挡雨,而是由于里面有愿意和你一起并肩作战、守护边界的人。

